一屋子人的目光,全落到了ian身上,又順著她的目光,落到門口那個新來的記錄身上。
ian自己顧不上這些。
她鞋帶散著,發圈掉在腳邊,就那麼指著安明夏,大眼睛一眨不眨。
「歐巴?你怎麼會在這裡?!」
「鄭伊安xi。」
安明夏翻開本子,語氣平得像在報數。
「私事,下課說。」
全名加敬語,ian被喊得一懵,到了嘴邊的那些疑惑被堵住,只是張著嘴站在原地。
「啊……」
角落裡的ana忽然拖長了聲音。
她眯著眼,把安明夏從上到下看了一遍,終於確定了什麼,眼睛一亮,手指直直點過來。
「書店!下雨那天!你是我的第一個……」
「盧惟那xi。」
安明夏翻了一頁本子,眼都沒抬。
好吧其實是不敢抬。
「先上課。」
ana的「粉絲」兩個字被迫咽回喉嚨,鼓了鼓腮幫子,乖乖把嘴閉上,只是那雙眼睛還黏在他臉上,大概想說…「放學別走」?
朴老師回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認識幾個?」
練習室里連音樂的底噪都顯得清楚。
安明夏合上本子,
「金多絢、金主恩的舞,我私下幫忙順過一段時間,今天能來,也是她們牽的線。鄭伊安、盧惟那,都是下雨的時候碰巧幫過忙,見過一面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其他的,今天第一次見。」
jiwoo站在邊上,抱著胳膊,臉上什麼都沒有,只在「第一次見」三個字上,很輕地眨了下眼。
柳河嵐站在中間,眼神全是審視,也可能帶了點…殺意。
朴老師看安明夏很坦然,只是暗暗警告了下,沒再追問,
「都聽清楚了,進了這個門,只有編舞組和練習生,沒有歐巴,也沒有親故。」他掃了一圈,「上課。」
……
新舞的伴奏響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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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個人站成排練隊形,安明夏搬了把椅子坐在鏡子側邊,本子攤在膝蓋上,沒急著動筆。
第一遍跳到一半。
「停。」
是他開口。
音樂沒關,女孩們的動作陸續收住,ian還保持著一個半抬胳膊的姿勢。
「第二段,第三拍換隊形,左邊四個人慢了。」安明夏看著鏡子,「不是跳錯,是等拍等出來的。換隊形之前心裡先數半拍,腳比音樂快半步,觀眾看著才齊。」
他起身走到隊形旁邊,抬手在空氣里往下一壓。
「這裡,跟我的手,不跟鼓點。再來。」
音樂倒回去。
這一遍,換隊形那半拍的空沒了。
鏡子裡,ian一邊跳一邊瞪圓了眼睛,ana差點因為分神看錯拍,趕緊收回來。
第二遍跳完,朴老師坐在地板邊喝水,沒說話,只用筆桿在自己膝蓋上點了點。
安明夏沒看他,接著往下挑。
「副歌前的過渡,C位帶拍。」他翻了一頁,目光落到隊形最前面那個身影上,「柳河嵐xi,你晚了半拍,後面的人全在等你。」
柳河嵐轉過身。
「我踩著拍子的。」
「你踩著鼓,但這一段你是鼓。」安明夏走到她斜後方,沒有碰她,只抬手虛虛懸在她肩側,「其他人要跟你的呼吸走,你等音樂,她們就只能等你。起手提前半拍,肩膀放下來。」
他離她不遠,聲音壓低了些,只有前排聽得見。
「這裡不是考試,松一點。」
柳河嵐的後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松一點。
和那份反饋上寫的,一模一樣。
她抬眼,鏡子裡兩個人的視線撞了一下。安明夏先移開,退回椅子邊坐下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「再來一遍。」
……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,練習室里沒人再把他當歐巴,粉絲,抑或是弟弟。
他喊停的次數不多,每一次都落在點上。誰的呼吸錯了,誰的定點飄了,哪一段隊形散,他看一遍就能說出來,說完還能站起來示範,讓你挑不出錯處。
ian被他點名做了十遍核心練習,最後癱在地上裝死。ana唱跳銜接那半拍被他抓了三回,第三回結束,她沖他做了個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唇鬼臉。
juun和stella早就習慣了,只在他看過來時,乖乖點頭。
下課的時候,朴老師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。
「下周六繼續。」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,「安明夏,你那本子,每周五發我郵箱。」
「內。」
人陸續散了,拿包的拿包,去接水的接水。
ian第一個想衝過來,被stella眼疾手快勾住脖子拖走,juun猶豫了一下,也被ana拉著去了走廊。
應該要私底下互通有無了?
安明夏沒管,繼續收拾東西。
練習室里很快空下來。
柳河嵐沒走。
她站在鏡子前,慢慢把毛巾搭回脖子上,等腳步聲都遠了,才轉過身。
安明夏還在收本子,筆尖沒扣好,在紙頁上洇出一個小點。
「安明夏。」
「內。」
「你是怎麼進來的。」
不是疑問。
像質詢。
他把本子合上,拉鏈拉好,才抬頭看她。
「編舞組缺記錄,朴老師讓我來的。」
「讓你來的。」柳河嵐重複了一遍,點了點頭,像在確認什麼,「先是住到我隔壁,再是伊安,再是惟那,今天我才知道,連多絢和主恩也叫你歐巴。」
她一句一句數,聲音很輕。
「現在你站進我的練習室,拿著本子,決定我們誰該走位快點,誰該加難度。」
「努娜,不是那樣……」
「那是哪樣?」
她終於抬眼看他,兔子眼早就紅的可怕,但又沒有淚。
一個人為另一個人流的淚大概都是有限的。
可能那兩年裡的淚,再加上說「不需要」的那個晚上,讓柳河嵐的淚流幹了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,只要把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認識完,我就沒地方躲了?」
安明夏的嘴大概是被什麼縫上了。
他想說全是巧合,想說他簽了協議,連今天站在這裡都不能提前告訴她。可說出來的每一句,她都不會信,也不該由他來說。
「我沒有想讓你躲。」最後他只能說這一句。
「可我想。」
柳河嵐接得很快。
練習室里只剩空調出風口的聲音,一下一下。
「你知道我那天為什麼讓你放過我嗎?」
她看著他,
「因為我後來真覺得你沒錯,你為了自己的未來而已。」
「只是…只是被放棄的滋味確實不好受。」
「看到你,那股難受就從心底湧出來」
「我每天早上睜開眼是你,放學路上是你,我已經很累了,現在練個舞,鏡子裡還是你。」
她的聲音終於抖了一下,又被她壓平。
「還有…安明夏,我分不清你是回來陪我的,還是回來告訴我,我這七年攥在手裡的東西,其實你一伸手就能碰到,甚至還能替我做決定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,安明夏連解釋的力氣都沒了。
好吧,她氣的從來不是他認識誰。
是他站得太高了。高到她的part,她的站位,她能不能出道,好像都要從他本子上那幾行字里走一遍。
那個最怕自己不夠好的柳河嵐,沒法接受把夢想攤在一個她抓不住的人面前。
「工作是工作。」他聽見自己說,聲音有點啞,「記錄是我寫的,定的人是老師,我不會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打斷他,「我知道你不會。」
「可我怕的不是你做什麼。」
「是你站在那裡。」
「你站在那就已經讓我害怕了。」
她把毛巾從脖子上取下來,攥在手裡,往門口走。經過他身邊時,腳步停了停,沒有看他。
「以後早上,不用等我了。」
「在公司,也別讓人看出來我們認識。」
「你不是要做記錄嗎?」
「那就做好你的記錄,也只做好你的記錄。」
門被帶上,很輕的一聲。
安明夏站在原地,拎著包,指節抵在包帶上,半天沒動。
他忽然懂了她那句「不需要」的意思。
兩年前他走,她疼的是留不住。
兩年後他回來,她怕的是親眼看著自己一點點矮下去。
她的驕傲不允許,不是嗎?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