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柳河嵐,崔志宇最好的朋友,如果那天我什麼都沒看到的話。
……
我拎著炒年糕站在馬路對面的時候,志宇歐尼正踮著腳,吻一個人。
哦不對,現在我該叫她崔志宇了。
風很大,江邊的燈剛亮起來,塑膠袋勒得手指發疼,我還在想她收到炒年糕開心的樣子,我們會很開心地打招呼,可能一起散會步,然後累了找個長椅坐下,一起吃炒年糕。
可惜,不只是現在,以後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這種場景了…
那個人背對著我,個子很高。
我先認出了歐尼的短髮,然後認出了他。
是安明夏。
他低頭站在那裡,歐尼的手抓著他的圍巾邊緣,然後就踮著腳吻了上去。
他沒有躲,我看著他的手抬起來,停在她肩上,沒有第一時間推開,也沒有抱緊,就那麼張著,不知道該往哪放。
夠了。
我不想再看後面了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可能很短吧?但我覺得比我等的那兩年還長。
手裡的炒年糕連著盒子脫手,醬汁滲出來,在地上攤成一團。我沒去撿,轉身就走,越走越快,最後幾乎是在跑。
對不起了環衛阿姨,我的任性好像增加了你的工作量呢?原諒我吧,我要是拿著袋子跑也太狼狽了,請允許我保留最後的尊嚴。
……
回宿舍的路是怎麼走完的,我不記得了。
志宇歐尼回來得很晚。
門推開的時候,我正靠在床頭翻手機,屏幕停在和她的聊天框,上面是她下午發來的位置共享。
【練完了嗎?河嵐?我在纛島,順路的話過來,我有點餓,想吃炒年糕……】
「我回來啦。」
她提著一個小袋子,笑著說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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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媽做了泡菜,讓我給你們帶點。河嵐剛剛在忙嗎?怎麼沒回我的消息」
還是那張臉。
還是我認識了六年的,永遠妥帖永遠溫柔永遠會在我崩潰之前把水遞到我手裡的崔志宇。
我沒說話,只是想和她打一架,不是扇巴掌,是那種街頭潑婦一樣拽頭髮,用牙咬,用盡全身力氣把對方最後一絲體面給撕下來的那種。
「怎麼了,練習不順利?」
她走過來,伸手想摸我的額頭。
我偏頭躲開了。
崔志宇你還在裝什麼,你讓我覺得噁心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,又很自然地收回去,像什麼都沒發生,轉身去放那袋泡菜。我看著她的背影,看著她把大衣掛好,把頭髮別到耳後,看著她熟練地做著這一切,忽然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厲害。
她明明可以說的。
喜歡他,想約他,哪怕直接告訴我,我再難受,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,成為被人特意叫到台下的觀眾。
……
她去洗澡的時候,手機放在床上充電。
透明手機殼裡夾著一張大頭貼。
我本來不想看的,真的。
可浴室的水聲一響,我的眼睛就自己黏了上去。照片上兩個人並排坐著,前三張都很正常,最後一張,她把頭偏過去,停在離他肩膀很近的地方,眼睛彎著,像藏了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秘密。
我把那張照片從殼子裡抽出來,捏在手裡,捏到邊角發皺。
水聲停了。
她擦著頭髮出來,看見我手裡的東西,腳步停在門口。
我們誰都沒先說話,宿舍里只剩吹風機沒關的嗡嗡聲,是別人床位上傳來的。
「出去說。」我先開口。
……
安全通道里沒有燈,只有出口標誌泛著綠光。
我把大頭貼舉到她面前。
「其實我去了…」
「你別怪他,是我親的他。」
她答得太快了,快到我連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有。我靠著牆,仰頭看她,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。
「你知道他是誰的對吧?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是安明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重複了一遍,看著我,
「河嵐,但他現在不是你的安明夏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是你讓他別等的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每個字卻都砸在我最疼的地方,
「是你說在公司裝不認識,是你說只做記錄,是你每天走在他後面,又裝作沒看見他等你。你不要的位置,空著也是空著。」
「我沒讓你……」
「沒讓我什麼?」她往前一步,
「沒讓我靠近他?河嵐,你不要的東西,別人撿起來,不算偷吧?」
我被她問住了。
是啊,我憑什麼問。
是我親口把人推出去的,是我自己說的陌生人,是我在他叫我xi的時候,冷著臉接下那份流程單。我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,現在又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,質問我的好朋友為什麼走近他。
可我還是疼。
疼得喘不上氣。
「位置是你發給我的,你特意叫我去的對嗎?」
「對。」
綠光落在她臉上,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不認識她。
「六年。」我說,「志宇歐尼,六年了。」
「六年我都讓著你。」她終於也紅了眼,聲音卻沒亂,「c位是你的,老師眼裡的人是你,連他看過來的時候,看的也是你。我什麼都讓,舞台讓,part讓,難過了也是我先哄你。我就想要這一樣,你也要說我是搶嗎?」
「可他不是東西。」
「正因為他不是東西。」她看著我,眼淚順著臉往下掉,但能聽出她的固執,
「我才想要。」
「其實我和你一樣想要他陪,想要了好多年了。」
安全通道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過了很久,我想起那個畫面,又問了一句。
「他為什麼不躲。」
「他最後推開我了。」她說,「你沒看見。」
「我看見的,是他沒躲。」
她張了張嘴,沒再解釋。
我知道她為什麼不解釋了。
她可以把後面的事全告訴我,告訴我是她強吻,告訴我他推開了,告訴我一切都是她算計的,可她沒有。因為只要我心裡還留著那一幕,只要我還疼,她的機會就越多。
我最好的朋友,把這點餘地也算了進去。
我把大頭貼塞回她手裡,轉身往樓上走。
「河嵐。」
我沒停。
「你可以生我的氣。」她在身後說,
「但別怪他,是我一個人的事。」
「他還不是你的,你還沒必要替他說話。」
我推開門,把她和那段昏暗的樓梯一起關在身後。
……
回到床上,我拉上床簾,點開那個置頂。
對話框安安靜靜,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很久以前。
兩年前他不告而別的時候,我以為最壞的結局,是他再也不回來。
原來不是。
原來一個人重新走進你的生活,也可以是為了讓你再失去一次,而這一次,我連志宇歐尼都要一起失去了。
我打了很多字,又一個一個刪掉,最後把手機扣在枕頭邊,用被子蒙住頭。
不許哭。
柳河嵐,不許哭。
明天還要上學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