錯題本最後一頁,安明夏列了點接下來的規劃。
慶典流程,周四前交。
舞蹈社體能,盯李賢宇,金琳米的掌機沒收。
河嵐:別逼她,別提志宇努娜。這行寫到一半被劃掉,在旁邊重新寫:先讓她冷靜,其他一切照舊就好。
志宇努娜:找時間道歉,別躲著她,也別在她面前躲河嵐。
再往下是SM過渡段的隊形圖,以及其他工作上的安排。
他盯著頁腳那塊空白,想補一句「讓她們和好」,又覺得寫下來也沒用,把本子合上了。
李賢宇從前桌轉過來,正好瞥見
「安老師,你這是排舞呢,還是排人呢?」
「都得排。」
「我要是你,就什麼都別干。」李賢宇叼著吸管,難得說了句人話,
「女生吵架,你越攪和越渾。」
安明夏沒接話。
他總覺得,只要自己把每一步都走對,總能把人拉回原來的位置。
……
周二放學的年級對接,他的第一次嘗試以失敗告終。
柳河嵐接過流程單,也接過那罐熱香蕉牛奶,
「誰要你買的。」
「便利店找零。」
「學我?」
她喝了一口,抱著罐子看他,「想清楚了?」
「還在想。」他說,
「河嵐,志宇努娜那邊,我找機會跟她談談,你們六年,總不能一直……」
牛奶罐磕在桌上,悶響一聲。
「我讓你離她遠點。」柳河嵐眼裡的軟意好像驟然消失,「你第二天就惦記著替她說話?」
「我不是替她說話,我是不想看你們……」
「那是我和她的事。」她把流程單塞進文件袋,拉鏈拉得飛快,
「安明夏,你是不是覺得,只要你夠溫柔,所有人都該排著隊好起來?」
她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
「牛奶我喝了,帳不會算在你頭上的。」
人走了,安明夏坐在活動室里,重新翻開錯題本,把「別提志宇努娜」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……
周六,SM練習室。
過渡段放到第三遍,帶課老師的臉沉了下來。
問題出在c位和側位的換手。走位的人從c位身前切過去,柳河嵐和崔志宇要在交錯那拍搭上手腕,借著對方的力換位。以前這拍她們不用看,手伸出去,另一隻手准在那裡。
現在柳河嵐的手抬到位置,撈了個空。
崔志宇的動作沒有錯,抬手的高度、轉腰的角度、落腳的位置,全是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。可安明夏看過太多遍她們以前的排練,他看得出來,她只是不再替柳河嵐兜底了。
過去六年,側位那個人總會在交錯時悄悄把手腕多送出去一些,重心留一線,等c位撞上來再帶著她轉。那是兩個人練了無數次養出來的默契,不在編排里,只在她們身上。
今天崔志宇把這份餘量收回去了。
她跳得無懈可擊,錯就全落在了撈空的人身上。隊裡誰不知道柳河嵐是ace,ace的拍子從沒錯過,這一空,滿鏡子的人都看得見。
切位的成員被迫繞路,隊形中間塌開一塊。
「停。」
音樂斷掉,帶課老師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,最後落到安明夏身上。
「記錄,這段你排的,過來摳。」
安明夏放下本子走過去。
他站到崔志宇身後,手虛虛架住她的小臂,帶到該在的位置。
「這裡力別收,她要借。」
「內。」崔志宇應得很乖,順著他的手抬起來,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息,又落回鏡子。
他繞到柳河嵐面前,沒碰她,只點了點自己的小臂。
「換位看這裡」
柳河嵐繃著臉照做。
音樂再起,手腕搭上了,拍子也咬住了,鏡子裡的隊形整整齊齊。可那兩隻手搭在一起,像兩根被硬搭成一個角度的零件,位置全對,就是不轉。
ian壓著腿湊到ana耳邊。
「她們是不是吵架了?」
ana膝上攤著本懸疑小說,眼皮都沒抬。
「誰知道呢?」
juun抱著水瓶坐在角落,看看c位,又看看側位,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……
休息時,崔志宇在走廊盡頭的窗邊叫住了他。
她遞過來一瓶熱飲,不是練習生愛喝的甜咖啡,是便利店最普通的熱玉米須茶。
「你鼻炎,別跟著她們喝冰的。」
安明夏接過來,瓶身的溫度透過塑料傳到手心。她連這個都記得。
「她找你了。」崔志宇望著窗外,不是問句。
「……周一放學。」
「吻你了?」
安明夏握著瓶子的手頓住。
她轉過頭看他,嘴角彎了彎,那笑里沒有得意,倒有種把自己也剖開的冷靜。
「我認識她六年。她想什麼,我比她自己清楚。她受不了輸,更受不了輸給我。」
「努娜,你們……」
「我不會跟她吵的。」她把瓶蓋替他擰松,再遞迴他手裡,
「吵了,倒像我理虧。她要搶,就讓她覺得搶到了。搶來的東西,握太久手也會酸。」
安明夏看著她,走廊穿堂風過來,後頸一陣發涼。
「你知道你現在說的話,很嚇人嗎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抬眼,重新看他。
「那你選她了嗎?」
「沒人需要選。」
「那就是還沒選,我還沒輸。」她退開一步,把那個完美可靠的歐尼重新穿回身上,「我等得起,你知道的。」
……
排練結束,成員們蹲在地上收東西。
崔志宇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,走到柳河嵐面前,在所有人的目光里遞過去。
「入選禮物,挑了很久。」她笑著,聲音溫柔得和過去六年沒有分別,「恭喜你,我們的ace。」
柳河嵐打開。
裡面是一枚音符髮夾,銀色,很小,夾在碎發上不顯眼,上台也能戴。
安明夏站在鏡子邊,呼吸停了一拍。
那是他和她一起挑的。他付的錢,說算他一份,讓她別告訴河嵐。
現在崔志宇把它送了出去,連同他那一份,一起算成了她的。她說的是「我挑了很久」,她沒撒謊,倒把另一個人從這份禮物里乾乾淨淨地抹掉了。
柳河嵐捏著那枚髮夾,抬頭看她最好的朋友。
「……謝謝歐尼。」
「跟我客氣什麼。」崔志宇伸手,替她把碎發別到耳後,順手把髮夾夾了上去。
柳河嵐沒有躲。
安明夏看著那枚銀色的音符落在她發間,忽然明白,崔志宇不需要搶。她只要站在原來的位置,繼續做那個無可挑剔的歐尼,把每一份好都做得光明正大,柳河嵐就沒法恨她,也沒法拒絕她。
這才是她。
……
最後一遍音樂走完,帶課老師誰都沒夸。
「動作齊了,默契沒回來。」她站在鏡子前,「c位和側位是全隊的軸,軸是散的,外面排得再齊也沒用。」
練習室里沒人出聲。
「下周六月末評價,朴老師親自看。」她拿起包,走到門口才丟下一句,「還是這個狀態,part和站位,全部重新排。」
門合上,八個人誰都沒先動。預備組不是保險箱,月末評價就是篩人的篩子,這話不用老師說第二遍。
安明夏坐回鏡子邊,翻開本子。
那一頁畫滿了隊形,圓點和箭頭擠在一起,c位和側位的位置他標了又擦,擦了又標,紙頁起了毛。
他能在十分鐘內把八個人的身體擺到該在的位置,手抬多高,腳落在哪,眼神看哪個點,都能寫進備註。
可他沒辦法在備註里寫一行:這裡,請你們和好。
鏡子裡,柳河嵐發間那枚音符反著光,崔志宇正在替juun糾正動作,側影耐心又溫柔。
兩個人站得很近,但可能比任何時候都要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