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察間裡熄了燈,玻璃這頭暗著,練習室那頭比平時還亮上許多。
安明夏到得很早,工作證掛在脖子上,記錄本翻到空白頁,出場順序壓在肘下。十點整,朴老師在他身邊坐下,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放,音樂隨之響起。
前面幾組走完,他的筆沒停過。
juun在第三組上場。起手那兩拍,她的手腕、肩、腰是連著走的,爵士的線條藏在動作里,到落拍的鼓點,核心猛地收住,下一瞬又化開。朴老師敲了敲桌面,沒說話,在表上畫了道線。
安明夏寫:落點穩,過程沒丟。
ian上場前往觀察間瞟了一眼,眼睛瞪大,動作差點跟著跑。安明夏抬手,在自己核心的位置點了點。她把胳膊端起來,換位那段雖然還僵,至少沒再讓隊形缺出一塊。跳完以後,她撐著膝蓋喘氣,還不忘沖玻璃揮拳。
ana的定點在第二段。音樂壓下來那一拍,她抬眼,視線落進鏡頭該在的方向,給完就收,嘴角還帶著點像看穿兇手的笑。
stella的收尾也咬住了,過去總往前搶的那口氣,這次留給了鼓點。
一頁頁翻過去,最後一組站進隊形。
c位,柳河嵐。
側位,崔志宇。
……
過渡段走到換手那拍,走位的人從c位身前切過去。
柳河嵐的手抬到位置。
這一次,崔志宇的手腕送了出來。
兩隻手在交錯的鼓點裡搭上,力道一借,柳河嵐順著那股力轉出去,崔志宇補上她讓開的空位。隊形像水流過石頭,繞個彎,又嚴絲合縫地並回去。
高度對,拍子對,落腳的位置也對。
安明夏握著筆,沒有立刻寫。
他看得太清楚。手搭上了,力借到了,可兩個人從頭到尾沒有看過對方。柳河嵐看鏡子,崔志宇看走位成員的小臂,動作精準得像把標準答案背了下來,唯獨沒有過去六年那種閉著眼都知道對方在哪的篤定。
她們把舞跳對了。
也只是跳對了。
音樂收住,八個人定格。朴老師靠回椅背,翻著表。
「齊了。」她說,「比上周像樣,part和站位先不動。」
練習室里幾個人同時吐出氣,ian差點坐到地上。
朴老師把文件夾一合。
「別高興太早。今天是齊,不是活。c位和側位那隻手,像在交接道具。下周開始練雙人配合,我要看人,不要兩本會動的動作說明書。」
她起身往門外走,經過觀察間時敲了敲玻璃。
「記錄,出來開反饋會。」
……
反饋會比預想的長。
安明夏坐在會議桌側邊,把每個人的問題逐條報完,誰的核心還飄,誰的落點搶拍,誰的表情給早了。朴老師聽完,讓他周日中午前把完整記錄和雙人配合方案一起發過去,又指著隊形頁問了兩遍c位和側位的磨合。
「她們以前不是這個狀態。」朴老師翻著資料,「出什麼事了?」
「練習生之間的事,我沒多問。」安明夏說,「動作上我會盯。」
朴老師抬眼看他,沒再追問,只把訓練方案的要求又加了兩項。
等會議室的門打開,他看了眼手錶,一點十分。
學校兩點進場,兩點半上場,從聖水洞趕過去,橫穿大半個首爾。
他抓起包往樓下沖,經過練習室時門正開著。成員們散坐在地上休息,柳河嵐抬頭看見他,他已經套上了校服外套,包里露出半截流程單,和早上掛工作證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她嘴唇動了動。
「學校有演出。」安明夏腳步沒停,「我得走。」
柳河嵐的目光黏在那半截流程單上。
崔志宇坐在她身後,水瓶瓶蓋擰開又合上,到底什麼都沒說。
……
計程車在午後的街上走走停停,紅燈排成長龍。
安明夏坐在后座,把校服襯衫扣子一顆顆扣好,工作證塞進包里,舞鞋換成校服鞋。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好幾眼。
「學生,趕考試?」
「趕上台。」
「那你比考試還急。」
車在校門口剎住時,兩點二十一。他付了錢,背著包往禮堂沖,後台走廊全是人,道具組抱著展板跑來跑去,主持人已經在報第三個節目。
側幕里,流程單已經在李賢宇手裡捏得像團鹹菜,看見他衝進來,安明夏感覺他想哭,
「你還知道來?」
「音樂。」安明夏把包扔到地上,扯掉校服外套,裡面已經換好了練舞服,「金琳米。」
「在。」
金琳米站在側幕陰影里,手指在空氣中飛快地按,像在搓一台看不見的掌機。聽見叫他,他抬起頭。
「連招背完了。」
「別背連招,聽鼓點。」安明夏站到兩個人中間,伸手壓了壓,「站位。」
第三個節目的音樂收住,掌聲響起,主持人走上台,報出舞蹈社的名字。
李賢宇深吸一口氣,第一個走進光里。
……
第一個鼓點砸下來,安明夏踩准了拍。
李賢宇的locking在c位炸開,指人、轉腕、定格,過去收不住的笑這次壓進了動作里,只在定點時抬眼。金琳米從他身後補位,沒再去找地磚,視線落在該給的方向,手指的動作乾淨利落,真把那套連招打進了節拍。
安明夏在側面托底,轉身,切位,落拍。
活動室那面裂鏡子、老音響、翹邊地板,全被他踩在了腳下。台下先是靜了一瞬,接著喊聲和掌聲跟著鼓點湧上來。
最後一個音收住,三個人同時定格。
燈光白晃晃地照著,安明夏撐著膝蓋喘氣,心跳撞在耳膜上,撞得比平時久,他咽了口氣,才把那陣發悶壓下去。
李賢宇衝下來,一把抱住他的脖子。
「成了!安老師,我們成了!」
金琳米站在台上,看著台下,小聲說。
「存檔成功。」
……
演出結束,社團的人擠在禮堂門口合影。
有人舉著手機喊看鏡頭,李賢宇把安明夏往人群里拽。他剛站進去,編舞組的電話打了進來,屏幕上跳著助理的名字。
「你們先拍,我接個電話。」
他走到台階下接起,對方提醒他周日中午前交記錄,又追問c位和側位的輔助訓練細節。他靠著欄杆應完,掛斷電話轉身,台階上的人已經散了。
李賢宇翻著相冊直樂,把屏幕遞到他面前。
「安老師,就差你,誰讓你接電話。」
照片裡所有人都在,李賢宇比著誇張的手勢,金琳米站在邊上,難得沒有低頭看掌機。人群正中間空出一個位置,是李賢宇剛才給他留的。
「回頭補一張。」安明夏說。
「行啊,反正你跑不掉。」
他笑了笑,彎腰去撿地上的包。
夕陽從禮堂門口斜進來,照著一群還沒卸妝的學生。他把那張工作證和流程單一起塞回包里,拉好拉鏈,跟著鬧哄哄的人群往外走。
沒人知道他這天上午站在觀察間裡,寫下過誰的part,誰的站位。
也沒人知道,他下午差三個節目,就要錯過自己的舞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