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上午,安明夏是被鍵盤聲吵醒的。
月末評價的記錄,每個人的修改意見,還有c位和側位的雙人配合方案,他熬到凌晨才寫完大半,醒來時電腦還停在文檔頁,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十一點五十七。
他把最後一段訓練方案補完,附件拖進郵箱,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,離十二點只剩兩分鐘。
手機里是一堆群消息。
ian在群里發了十幾張練習室自拍,stella讓她適可而止,juun發了點練習的視頻,至於ana,從頭到尾沒出現。
安明夏合上電腦,洗了把臉,換上衛衣出門。書包里裝著那本「不能折頁」的懸疑小說,充電寶和還沒來得及吃的飯糰。
弘大下午的人很多,影院藏在商業街後側的巷子裡,門口掛著小型懸疑影展的橫幅。
盧惟那站在海報欄旁邊,還是那熟悉的一身,口罩遮住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,正低頭研究排片表。
她這身是要穿多久啊?不會從來不洗吧…
聽見腳步聲,她抬眼,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。
「沒遲到,你說兩點,我一點五十七就到了。」
「嫌疑人見偵探,提前到是基本素養。」
她伸手,「爆米花。」
「還沒買。」
「那現在去。」
……
排隊買爆米花的時候,安明夏才知道她所謂的「票買多了」是什麼陣容。
連看兩場,第一場是老派本格推理,第二場是犯罪懸疑,中間只留十分鐘換場。她抱著爆米花走在前面,檢票時把票遞給他,動作熟練得像來過很多次。
放映廳里光線暗下來,觀眾不多,大多是衝著影展來的影迷。
電影開場不到二十分鐘,她湊過來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管家是共犯。」
「你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他遞手套的時候,左手戴反了。一個在莊園幹了三十年的人,不會戴反手套,除非那隻手套本來就不是給他自己準備的。」
安明夏盯著屏幕,果然在下一場戲裡看見了那隻手套。
又過了十分鐘。
「死者妻子在撒謊。」
「這次又是什麼?」
「她哭的時候先看了一眼保險柜。」
安明夏沒忍住,笑了一聲,前排有人回頭,他立刻把爆米花桶抬到嘴邊擋住。
盧惟那彎著眼睛看他,口罩上方的眼角翹起來,像早就等著他笑。
「粉絲xi,看懸疑片不能笑出聲。」
「那你不能一直在我耳邊劇透。」
「我這是帶你提升業務能力。」她捻了顆爆米花,
「以後你身邊要是真出了案子,起碼能分清誰在撒謊。」
安明夏嚼爆米花的動作停了停。
銀幕上的光忽明忽暗,落在她側臉上。她沒看他,像只是隨口一說。
……
第一場結束,換場的十分鐘,大廳里全是人。
他們站在海報欄旁邊等進場,幾個舉著應援袋的女學生從門口經過,聲音不小。
「你看那個人像不像……」
盧惟那下意識低下頭,帽檐壓得更低,轉身想往洗手間方向走。
安明夏沒拉她,只把手裡那桶還沒開封的爆米花塞進她懷裡,自己側身站到她和那幾個女生之間,抬手去看排片表,像個只顧著研究下一場時間的普通觀眾。他個子高,肩膀寬,往那兒一站,正好把她整個人擋在海報欄的陰影里。
腳步聲和說笑聲遠了。
「走了。」他說。
盧惟那抱著爆米花,從他胳膊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,又抬頭看他。
「你每次都這樣。」
「哪樣?」
「上次在書店也是,擋得很順手。」她把爆米花桶塞回他手裡,眼睛彎著,「粉絲xi,你到底在多少人面前練過?」
「天賦。」
「少來。」
第二場進場前,他起身去扔垃圾,站起來的瞬間眼前黑了一下,手指扶住椅背才穩住。胃裡空著,飯糰從早上到現在還沒拆,大概是低血糖了。
一隻手伸過來,把那桶爆米花重新塞回他懷裡。
「吃完。」盧惟那已經坐下了,帽檐下的眼睛看著他,「感覺你要成第二場的死者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
「嫌疑人沒資格說自己沒事。」她拍了拍身邊的座位,「坐下,吃。」
他坐回去,老老實實吃了半桶甜得發膩的爆米花,那陣發黑才算過去。
……
第二場散場,天已經擦黑。
兩個人沿著弘大的小巷往地鐵站走,路燈把影子拉長又縮短。安明夏從書包里拿出那本書,遞過去。
「檢查吧,沒折頁。」
盧惟那接過來,翻得很仔細,從扉頁翻到最後一頁,確認沒有摺痕,才滿意地塞回包里。翻到中間時,一張便簽從書頁里滑出來,飄到她手心。
那是他寫的讀後感,只有兩行。
法醫藏得很好,可惜她遞刀的時候,手太穩了,真正第一次殺人的人,握刀不會那麼穩。
她盯著那張便簽看了會兒,忽然笑出聲。
「可以啊,粉絲xi。」
「被你劇透多了,總要進步。」
「那這樣…」她把便簽夾回書頁,想了想,從包里又掏出另一本小說,封皮舊些,塞進他懷裡。
「這本借你,看完寫感想,不許只寫兩行。」
「偶像大人,你這是在給我布置作業?」
「粉絲業務考核。」
走到地鐵口,風從台階下面灌上來,吹起她帽檐邊的碎發。她沒急著下去,站在路燈下看他。
「我問你個事。」
「問。」
「昨天月末評價,你最後急著走,是去趕下午那場校慶舞台吧。」
「你們學校的流程單,從你包里露出來過。」她指了指他的書包,露出點得意的笑。
雖然安明夏並不覺得她推理出這些有什麼用,大概是破案上癮了,所以也只是笑著承認。
「那我再問一個。」她把雙手插進衛衣口袋,聲音輕下來,「yuha和jiwoo歐尼,你認識,對吧?」
巷子裡人來人往,地鐵口的風帶著炒年糕的香味。安明夏看著她,沒立刻回答。
「工作上認識。」
「工作上。」她重複了一遍,沒拆穿,也沒追問,只是點了點頭,「行吧。」
「你不查了?」
「查不動。」她退下兩級台階,仰頭看他,眼睛在路燈下亮得很,
「嫌疑人嘴太嚴,偵探也會累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不過你記住,撒謊的人跟電影裡一樣,總有一個地方會露餡。要麼是手,要麼是眼睛,要麼是……明明想走,卻又回頭。」
安明夏握著懷裡那本新書,指腹蹭過封皮。
「那你呢?」他問,「你要是發現我真瞞了很多事,會不會直接把我寫進兇手欄?」
「看情況。」
她轉身往地鐵站里走,聲音順著風飄上來。
「你要是來自首,我就當你的辯護律師。你要是一直跑……」
她回過頭,口罩上方的眼睛彎成月牙。
「我就當那個抓你的人。」
地鐵口人潮湧過來,把她的身影吞進去。安明夏站在原地,低頭翻開她剛塞給他的那本書。
扉頁上用很漂亮的字寫了一行。
嫌疑人,保釋中。
下面還畫了一隻戴著偵探帽的小猴子。
他把書合上,貼在書包外側,忽然覺得這個秋天的風,好像也沒昨天那麼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