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舞蹈社那段校慶視頻已經在年級群里轉開了。
李賢宇把手機舉到安明夏面前,屏幕里三個人站在台上,locking的定格剛好卡在最後一個鼓點,台下喊聲一片。
「看見沒,安老師,第三排那個鏡頭我封神。」
「你先把數學作業補了。」
「金琳米都火了,隔壁班有人問他要Kakao。」
金琳米趴在桌上補覺,並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。
安明夏把手機推回去,從書包里拿流程單的時候,帶出來一本封面發舊的懸疑小說。他把書塞進桌洞,沒多想。
中午年級對接,活動室里只剩幾個人。
柳河嵐來得比約定時間早,手裡還是一罐熱香蕉牛奶,放到他手邊時也依舊是那套說辭
「找零。」
「便利店這次找罐裝的?」
「你有意見?」
「沒有。」
她拉開椅子坐下,核對單子,核到一半忽然開口。
「上周六,你上午評價,下午上台?」
「嗯。」
「趕成這樣,你不會請假?」
「答應了別人。」
她沒接話,筆尖在流程單上劃了一道,又很快劃回來。安明夏低頭去翻舞蹈社的補充說明,書頁從桌洞裡滑出來,「啪」地掉在地上。
柳河嵐彎腰撿了起來。
封面是那本舊懸疑小說,她本來已經要還給他,手指翻到扉頁,停住了。
扉頁上是一行很漂亮的女生字。
嫌疑人,保釋中。
下面畫了只戴偵探帽的小猴子。
安明夏伸手去接的動作停在半空。
「朋友借的?」柳河嵐問。
「嗯。」
「哪個朋友?」
「舞室……認識的人。」
她把書合上,遞迴給他,封皮在她指尖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。
「安明夏,你身邊的朋友,真多。」
「周日也在見朋友?」
他沉默了一拍。
「看了個影展。」
「和這個朋友?」
「……嗯。」
柳河嵐點點頭,把流程單整理好,摞齊,放進文件袋。她的動作不快,每一下都放得很穩,穩得像在排練室里做定點。
「挺忙。」她背起文件袋,
「忙到還有空收別人寫了字的書。」
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「我想哪樣了?」她回頭看他,眼眶沒紅,嘴角甚至還勾著,
「我又沒說什麼。安老師,你急什麼。」
她走了,門輕輕帶上。
安明夏坐在活動室里,把那本小說攤在桌上,扉頁的小猴子正沖他笑。
……
周六,SM把c位和側位單獨留下了。
朴老師下了死命令,雙人配合不練出來,下周所有隊形都別想往下排。帶課老師把小練習室的鑰匙扔給安明夏,意思很明白,人歸他管了。
房間裡只剩三個人,一面牆的鏡子,一台音響,連背景音樂都顯得多餘。
「不跳成品。」安明夏把本子放在地板上,「先做基礎。」
柳河嵐和崔志宇面對面站著,中間隔了一臂。
「手伸出來,掌心相對,不貼上,留一指的距離。」他說,「一個人往前送力,另一個人接住,再送回去。眼睛看著對方,不許看鏡子。」
柳河嵐的手抬起來,崔志宇的手也跟著抬起。
兩隻手在半空對上,誰都沒動。
「送力。」
柳河嵐先動,掌心往前推。崔志宇接住了,再原樣送回去,其實動作挑不出錯,可那兩隻手像兩塊木板在互相頂,力走到手腕就斷了,傳不到身體裡。
「重來。」
重來。
再重來。
安明夏站到她們側面。
「雙人配合不是握手,是把一個人交給另一個人。」他說,
「c位倒下去的時候,側位要接得住;側位讓開的時候,c位要敢跟著走。你們現在都在等對方先鬆手。」
崔志宇垂著眼,應了聲「內」。
下一遍,她先送力。
那股力從掌心過來,不急不緩,帶著她六年芭蕾練出來的穩,柳河嵐下意識接住,腳步被帶得往前跟了半步,又硬生生停住。
兩個人的視線終於撞上,又各自錯開。
安明夏看得明白,崔志宇不是不會。
她太會了。
她把每個動作都做得標準、漂亮、無可指摘,連示好都像編排好的,柳河嵐要是推開她,就成了那個在練習室里耍脾氣的人。
她在用最正確的動作,把人逼到不能拒絕的位置。
安明夏抬手,虛虛扶了下崔志宇的手腕,提醒她角度再低些。指尖碰到她的那一刻,他餘光里,柳河嵐的手蜷了回去。
「繼續。」他沒停,也不能停。
這是工作。
可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。
……
兩個小時後,帶課老師過來驗收,總算鬆了口。
「能用了,下周合大隊形。」
人陸續離開,崔志宇去拿毛巾,路過安明夏身邊時停了一下。
「我去外面等河嵐。」
她說完,拎著水瓶出了門,把空間留給他們。
練習室里只剩兩個人。
柳河嵐坐在地板上繫鞋帶,系得很慢,鞋帶繞了一圈又一圈。
「你今天一直在躲我的手。」安明夏說。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有。」
她猛地把鞋帶一扯,抬起頭。
「你周末陪朋友看影展,收別人寫了字的書,今天又在我面前握著她的手腕,教她怎麼接我。」她聲音不高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安明夏,你讓我怎麼伸手?」
「工作是工作。」
「書也是工作?」
他答不上來。
柳河嵐站起來,拿起自己的包和毛巾,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一些,仰頭看他的時候,眼底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終於裂開了縫。
「我那天吻你,不是讓你轉頭就去陪別的女生。」
「她不是……」
「我不想聽她是誰。」她打斷他,
「你欠我的答案還沒給,崔志宇的帳也沒算完,現在又多了一本寫著悄悄話的書。安明夏,你最好真的快點想清楚。」
她抱著包往門口走,手按上門把時,背對著他丟下一句。
「我沒你想的那麼能等。」
門合上。
練習室里空下來,音響忘了關,底噪沙沙地響。
安明夏在原地站了會兒,彎腰撿起地上的本子。裡面夾著的那本懸疑小說露了個角,扉頁上的「保釋中」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書抽出來,翻開,又合上。
盧惟那說,嫌疑人一直跑,她就當抓他的人。
現在他才發現,追在他身後的,不止一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