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樂放到第四遍,金主恩沒再看他。
剛認識那天,她每跳完一個八拍都要往鏡子側邊瞟一眼,像在等一個標準答案。現在她站在舞室中央,音樂起,全世界就只剩舞了。
起手是爵士的連貫,手腕、肩、腰像水一樣「滑」過去,又定的利落柔的線條沒有被她丟掉,利的落點也立住了。
一曲跳完,她喘著氣抬頭,看見安明夏站在音響旁邊,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口。
「歐巴?」
「你自己覺得呢?」
她想了想,抬手把額前汗濕的碎發別到耳後。
「過程沒丟,落點也沒拖。」她頓了頓,眼睛彎起來,
「但是我想聽你說。」
「這就是我想說的。」
安明夏把手機里的錄像倒回去,屏幕上的她停在落拍那幀。他把手機遞給她。
「一個月前你問我,爵士轉hiphop是不是要把以前的東西全改掉。現在你自己看,不用改,你本來就有兩種東西,以前是它們打架,現在是它們輪流上場。」
juun捧著手機,低頭看了很久。
舞室里只剩空調的風聲。她看著屏幕里的自己,手指在播放鍵上摩挲,忽然很小聲地說:「原來我跳起來是這樣的。」
「比你以為的好。」
她抬起頭,帽檐下那雙眼睛亮得很。
……
今天是一個月約定的最後一天,安明夏沒讓她繼續摳細節。
「不跳成品了,我們來一遍即興。」
「我即興很差。」
「你不是差,是不敢跳。」他切了一首沒給她聽過的beat,鼓點比平時重,旋律藏得很深,「不用管拍子,聽到什麼就跳什麼,跳錯了也沒人給你錄。」
「歐巴不是在錄嗎?」
「我錄的是我自己。」
juun被他逗笑,肩膀終於松下來。
音樂響起,她先是拘謹地踩了兩步,鼓點推進,她閉上眼,跟著節奏抬手。沒有標準動作,沒有她最擅長的精準線條,反而跳出了平時看不見的東西,像一個人終於從編排里走出來,站到了光里。
安明夏跟著她的節奏進場,兩個人在鏡子前完成了一段沒有排過的雙人舞。他不給她動作,只在她轉身時讓出位置,在她落拍時補上重心,兩個人的影子在鏡面上交錯,又分開。
最後一個重音落下,juun收勢,安明夏撐著膝蓋喘了口氣。
鼓點停了,他的心跳沒跟著停,撞在胸腔里,一下比一下重,他直起身,拿起水瓶喝了口水,借著低頭的動作緩了緩。
「歐巴。」
juun看著他,聲音軟下來。
「你呼吸亂了。」
「太久沒全力跳,虛了。」
「你最近是不是都沒好好休息?」
她往前走了兩步,皺著眉,像在看一段發力不對的動作,
「上周評價、校慶、還有我們的課,你一直在趕。跳舞的時候呼吸騙不了人,歐巴,你太累了。」
安明夏把水瓶蓋擰上,笑了笑。
「知道了,小金豬老師。」
「我認真的。」
「我也認真的。」他抬手按停音樂,「今天到這兒。」
juun沒立刻去收東西,她蹲在地板上,抱著膝蓋看他。
「歐巴,一個月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我還能來嗎?」
「課不用上了。」安明夏把毛巾搭到肩上,
「舞可以一起跳。以後你想試新東西,提前發消息,舞室有空就來。」
她抬起頭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真的?」
「我騙你幹什麼。」
「那我繼續霸占周四。」她站起來,認認真真朝他鞠了一躬,
「謝謝歐巴,這一個月,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,是在變成我自己。」
安明夏看著她,沒說話。
他教過很多人呼吸、發力、落點,可真正能把這些東西變成自己的,只有她。
……
周六合大隊形,朴老師親自來了。
juun的部分排在第二段。
她站進隊形時,安明夏手裡的筆停了一下。那不是他教給她的任何一個動作,她在他給的框架里換了個處理方式,起手更柔,落點更脆,收力時肩膀輕輕一沉,整個人像把音樂咬斷了一截。
音樂結束,朴老師在表上畫了個圈。
「這個過渡,誰給你改的?」
juun看向觀察間。
「安老師給的方向,動作是我自己試的。」
朴老師沒誇人,只說:「下周教給其他成員,保留。」
juun低頭應「內」,耳朵紅了,目光卻往觀察間裡飄。
安明夏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,筆尖落下時,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。
ian的核心那段也沒塌,雖然換位時臉還是繃得像要上戰場,至少胳膊端住了,跳完她沖觀察間使勁揮拳頭。
整支舞走完,朴老師把文件夾合上。
「隊形能用了。」她說,「下周開始排開場,誰再把私人情緒帶進動作里,自己去跑十圈。」
她說這話時沒有看任何人,yuha和jiwoo低著頭,誰都沒說話。
……
下課,練習室里的人散得很快。
安明夏低頭整理記錄,等他合上本子,地板上已經沒剩幾個人。一把黑色發圈躺在他椅子旁邊,應該是ian剛才壓腿時摘下來的。
他撿起來,想叫人,門口早沒了她的影子。
「ian的。」juun背上包看了一眼,「她今天又帶了兩把,說是斷了也不怕。」
「下次我還她。」
安明夏把發圈纏到手指上,黑色的布圈被他繞了兩圈,隨手塞進了記錄包側袋。
柳河嵐從他身邊經過,步伐沒停,c位的練習衫貼在背上,發間那枚音符髮夾被燈光照出一道細亮的光。
「河嵐。」
她停下,沒回頭。
「周一你說的事,我……」
「安老師。」她側過臉,聲音很輕,卻把距離擺得清清楚楚,「現在是工作時間。」
她說完就走,崔志宇在門口等她,兩個人並肩離開,背影之間隔著一段誰都沒跨過去的距離。
安明夏站在原地,把記錄本抱在懷裡。
……
晚上到家,他把包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。
記錄本,工作證,那本封面發舊的懸疑小說,還有從側袋裡滑出來的黑色發圈。
他把發圈放在書桌一角,想了想,又拿起來,夾進了記錄本最後一頁。
電腦屏幕上停著下周開場隊形的初稿,c位和側位的位置還空著,他握著滑鼠,遲遲沒有落點。
手機里跳出juun的消息。
【歐巴,今天朴老師說保留了!】
後面跟著一隻轉圈的小豬。
他回了個鼓掌的表情,又補了一句:
【周四別遲到。】
【內!】
對話安靜下來,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書桌上攤開的東西。
發圈是ian的,書是ana的,記錄里夾著juun的新動作,隊形圖上畫著yuha和jiwoo的位置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包不像包,像個不斷被人往裡塞東西的箱子,每一樣都帶著溫度,每一樣他都不敢弄丟。
窗外秋風拍了下玻璃,他伸手把窗戶關嚴,重新握住滑鼠,在c位的位置上點下第一個圓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