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賽的具體安排，比安明夏預想中來得更快。
周二早上，舞蹈社的郵箱裡多了一份比賽流程表。李賢宇把它列印出來，鄭重其事地貼在活動室那面裂了縫的鏡子旁邊，甚至專門找了塊抹布，把旁邊積了不知道多久的灰擦乾淨。
等安明夏推門進來時，那張紙已經被他用紅筆圈出了好幾個地方，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舞台示意圖。
看起來不像比賽流程，倒像是某個作戰指揮部剛剛下發的戰略部署。
「安老師，你來得正好。」
李賢宇把手裡的筆遞過去，
「我們有一個問題。」
安明夏接過流程表，先看了一眼時間安排。決賽被放在周五下午最後一場，參賽社團需要提前到場候場，音樂文件則必須在當天中午之前交給負責老師。
除此之外，還有舞台尺寸、出場順序和燈光要求，倒是沒有什麼特別刁鑽的規定。
他把紙翻到背面，沒看見李賢宇說的重大問題。
「說。」
「如果我們拿了第一名，學校會不會給社團發獎金？」
安明夏把流程表放回桌上。
「你先把數學作業交了。」
「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有。你數學要是再不及格，獎金可能還沒發下來，社團先被你媽註銷了。」
旁邊的金琳米沒忍住，笑出了聲。
李賢宇扭頭看他，發現這個人居然還在掌機上打遊戲，頓時覺得自己受到了雙重背叛。
他昨天特意把決賽安排發進群里，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重視起來，結果一個把他當笑話看，另一個連頭都沒抬。
「金琳米，你到底有沒有集體榮譽感？」
「有啊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在打遊戲？」
「因為我打遊戲的時候也有集體榮譽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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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賢宇張了張嘴，發現自己竟然無從反駁。
安明夏沒再管這兩個人。他把流程表重新攤開，抽出手機拍了張照片，發給負責老師確認了幾個細節。比賽場地比校慶時的大，舞台前方還有一段延伸台，三個人原來的走位必須做些調整。
尤其是最後的收尾，如果仍然按照舊版設計，安明夏站在中間，另外兩個人從兩側收回來，舞台空間就會顯得有些空。
他在紙上重新畫了幾筆。
這次沒有再把所有動作推翻重來，只是把原本過於保守的結尾往前提了一點。
李賢宇負責把最後一段的爆發力做出來，金琳米則要把視線從地板上移開，真正面對台下。至於他自己，既然已經決定站到中間，就沒必要再用一堆托底動作把自己藏起來。
事情說起來簡單，真要落到舞台上，卻還得考慮音樂、燈光和三個人的狀態。
安明夏把修改後的路線圖拍下來，發進舞蹈社群聊。
【今晚把最後一段確認好，明天不再大改。】
【收到！】
【收到。】
過了幾秒，李賢宇又補了一條。
【所以獎金到底有沒有？】
安明夏把手機收起來，決定暫時不回復。
有些問題，還是留給數學老師解決比較好。
……
午休時，安明夏剛走進走廊，就被人叫住了。
「安明夏」
他回頭，看見柳河嵐抱著一疊文件站在教室門口。
她今天穿了件寬鬆的灰色衛衣，少見的扎了個高馬尾，大概是剛從辦公室出來，手裡除了年級活動的資料，還夾著一張需要簽字的確認單。
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瞬。
自從上次在活動室見過之後，他們並沒有真正單獨說過幾句話。學校里的碰面總是來得很突然，有時是在走廊，有時是在樓梯口，身邊永遠有其他人。
柳河嵐會像對待普通同學一樣打招呼，安明夏也配合得很好，仿佛只要兩個人都不主動提起過去，就能一直把這段關係維持在一個不尷尬的位置。
只是有些事情，越是刻意不提，越容易在不經意的時候冒出來。
「決賽的時間確定了？」她先開口。
「周五下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柳河嵐把那張確認單抽出來，看了眼上面的安排，
「我是問你們的節目。年級那邊要統計參賽人員，負責老師讓我確認一下。」
安明夏接過表格，掃了一眼，發現上面已經填好了李賢宇和金琳米的名字，自己的位置卻空著。
「我也上。」
他說得很自然。
柳河嵐握著文件的手停了一下，隨即點頭，把他的名字補了上去。
「知道了。」
她沒有問為什麼，也沒有像李賢宇那樣露出誇張的表情。筆尖划過紙面，名字寫得很快，最後一筆收得乾淨利落。安明夏站在旁邊，看著她把表格整理好，忽然想起她之前說過的那句話。
想上台就認真上，別總躲在後面。
現在他真的站出來了，她反倒表現得像這件事與自己無關。
也許這才是他們目前最合適的相處方式。
「還有別的事嗎？」他問。
柳河嵐抬眼看了看他。
「沒有了。」
她把文件夾抱回懷裡，轉身準備離開。走出幾步，又像是想起什麼，腳步稍稍慢了一點。
「對了。」
安明夏看向她。
「你們最後那段，別把音樂剪得太短。原版最後有一小段空拍，留著比直接切掉好。」
說完，她沒等他回答，便順著走廊往辦公室去了。
安明夏站在原地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流程表。
那一小段空拍，他確實還沒處理。
倒不是因為忘了，只是原版音樂的收尾太乾淨，留在那裡總覺得不夠利落。他原本打算直接把最後幾個節拍壓縮掉，讓舞蹈結束得更有衝擊力。
可柳河嵐說得沒錯。
有時候，結束得太快，反而會讓人來不及記住前面發生了什麼。
他拿出手機，在待辦事項里補了一行。
確認結尾音樂。
然後才發現，自己剛才居然連一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。
……
晚上回到家，安明夏把書包放在桌邊，先處理了SM發來的工作郵件。
周末的月末評價已經結束，朴老師發來的郵件不長，只提醒他注意下周的安排，另外還附了一份新的出場順序表。
安明夏打開附件，視線在名單上停住。
過渡段那一組，柳河嵐仍然站在C位，崔志宇在她側邊。
兩個名字並排寫著，後面跟著各自的訓練備註。河嵐的部分被標出了幾處需要放鬆的動作，志宇則被要求在銜接時減少多餘的停頓。
都是很普通的專業反饋，沒什麼值得特別關注的地方。
安明夏卻想起了下午那張決賽流程表。
柳河嵐在上面寫自己的名字時，沒有多看他一眼。她可以在工作時間裡把每件事處理得井井有條，也可以在訓練室里毫不留情地指出別人的動作問題。
可一旦離開這些明確的場合，兩個人之間就只剩下一堆沒法被寫進表格的事情。
他把出場順序表關掉，重新打開舞蹈社的音樂文件。
最後一段的空拍被他單獨截了出來。
耳機里，旋律在最後一個重音之後停頓了一瞬。那點短暫的空白並不突兀，反而給了動作一個自然的落點。
安明夏聽著，最終還是把原來的剪輯方案刪掉，換回了更完整的版本。
手機亮起。
李賢宇發來一段新視頻，背景是舞蹈社活動室。畫面里金琳米正站在鏡子前練習最後的定格，李賢宇舉著手機在旁邊指揮，嘴裡還念念有詞，像是已經提前進入了決賽當天的狀態。
視頻最後，金琳米終於忍不住轉過頭，把一隻礦泉水瓶扔了過去。
鏡頭劇烈晃動，畫面戛然而止。
安明夏看完，給李賢宇回了個消息。
【定格不錯。】
【真的？】
【視頻最後那一下也不錯。】
群里很快刷出一串問號。
安明夏把手機扣在桌面上，終於笑了出來。
窗外的風吹動了窗簾，桌上的記錄本被掀開一角，他伸手把本子壓住，順手翻到空白頁，音樂文件、到場時間、候場順序、服裝，還有學校和SM之間的交通路線…
每一項都能寫清楚，也都能提前準備。
他看著最後那一欄空出來的位置，想了想，補上了一句。
別遲到。
寫完之後，他才意識到這句話其實不是提醒別人，而是提醒自己。
周五下午，他要站到舞台中央。
而在那之前，還有一整天的課，一份必須交出去的訓練報告，以及一群等著他幫忙解決問題的練習生。
安明夏把筆放下，合上記錄本。
行吧。
總不能因為決定搶個C位，就把其他事情全都扔了。
他關掉電腦，起身去廚房找吃的，冰箱裡只剩個飯糰，他把它塞進微波爐，手機在桌上又震了一下。
這次是柳河嵐。
【音樂改好了？】
安明夏看了眼時間，
【改完了。】
對面沒有立刻回復。
過了一會兒，才發來一句
【那就好】
微波爐發出提示音，飯糰熱好了。
他拿起來，咬了一口，才發現自己忘了把包裝紙完全撕乾淨。
……
算了。
明天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