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，安明夏到學校時，李賢宇已經在教室門口等他了。
準確來說，是等他書包里的東西。
「安老師，帶了嗎？」
安明夏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「什麼？」
「決賽的服裝參考圖啊！昨天不是說好了嗎？黑色上衣，寬鬆長褲，最好再配點飾品。」
安明夏把手機拿出來，翻出昨晚整理的服裝圖片，發給他。
三套搭配都以黑色為主，款式不複雜，方便活動，也不會搶掉舞蹈本身的重點。
李賢宇看得很認真，甚至把第三套放大，研究了一下褲腳的設計。
「這套不錯。」
「那就這套。」
「不過，我們能不能加個墨鏡？」
「不能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戴上墨鏡，觀眾會以為我們是來討債的。」
坐在前面的金琳米轉過來，瞄了一眼屏幕。
「挺好的啊，討債也有氣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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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賢宇一把摟住他的肩膀。
「還是你懂我。」
「但你別讓我站中間。」
「金琳米，你到底有沒有兄弟情？」
「有，所以我不想讓你丟臉。」
安明夏收起手機，沒再聽他們兩個討論怎麼把一場校園舞蹈決賽跳成黑幫團建。
服裝只是小事。
真正需要確認的，是他們能不能在有限的時間裡把新編排完全吃透。
昨天晚上他把音樂重新剪過，結尾的空拍也留了下來。今天放學後的訓練，除了最後一段的銜接，還得把整支舞從頭到尾走順。明天是最後一次完整合練，周五到了現場，留給他們調整的時間不會太多。
他在課本邊緣寫下幾項待辦，剛寫完，手機便震了一下。
是舞蹈社群聊。
李賢宇：【安老師，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。】
安明夏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旁邊的人。
「你不是站在這兒嗎？」
李賢宇低頭看手機，理直氣壯地回復。
【文字交流比較正式。】
金琳米：【他說他想要墨鏡。】
李賢宇：【金琳米！】
安明夏：【駁回。】
李賢宇：【收到。】
這次倒是回得很快。
……
放學後，三個人直接去了活動室。
學校已經開始為周五的決賽做準備，走廊里貼了新的指示牌，幾間教室被騰出來作為參賽社團的候場區。活動室門口也多了一張通知，提醒各社團檢查音樂文件，提前確認上台路線。
李賢宇路過時看了兩眼。
「這次陣仗還挺大。」
「畢竟是決賽。」
「那我們要不要提前去踩點？」
「要。今天練完，我會再去看一遍舞台圖。」
安明夏打開音響，把昨天調整好的音樂放了出來。
這次的編排已經沒有大問題，麻煩的是細節。
李賢宇的定格需要更乾脆，金琳米的切拍不能只顧著做完動作，安明夏自己則要在前半段收住力量，把真正的爆發留到副歌。
三個人各有各的任務，合在一起時卻不能像把三段單獨的表演拼起來。
他們需要的是一支完整的舞。
安明夏把手機架在鏡子前，按下錄製。
音樂結束後，三個人走到手機旁邊看視頻。
李賢宇先指著屏幕里的人開口。
「我覺得我跳得很好。」
「你覺得就行。」安明夏說。
「不是，真的。你看我這裡的定格，力量、角度、表情，全都到位。」
金琳米把畫面往回拖了一點。
「你這裡擋到明夏哥了。」
視頻里，最後一段隊形切換時，李賢宇為了做出更大的動作，向外多邁了半步。動作本身沒有問題，但他的位置偏得太多，恰好擋住了安明夏往前走的路線。
如果是在小鏡子前練習，這點偏差不算什麼。換成決賽的舞台，三個人之間的距離會被放大，後面還有延伸台，誰多走半步，誰少轉一點，都可能影響整段隊形。
安明夏把視頻停在那一幀。
「你不是不能做大動作，是不能為了做大動作把位置丟了。」
李賢宇看了片刻，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「金琳米，你的視線也有問題。你動作做完了，眼睛還在找地板。」
金琳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
「地板比較熟。」
「決賽那天，台下的人不會因為你跟地板關係好就給你投票。」
「那我今天開始跟觀眾熟悉一下。」
「先跟鏡子熟悉。」
金琳米應了一聲，重新站回位置。
後面的訓練比預想中順利。
他們沒有再改動作，只把容易出錯的銜接重新梳理了一遍。安明夏將幾個關鍵位置記下來，準備明天合練時再檢查。至於最後的定格，他決定保留原來的設計，不再為了追求更大的視覺效果往裡面塞東西。
舞台上有時候不是做得越多越好。
該留給觀眾記住的東西，反而需要乾淨一點。
結束時，李賢宇把手機遞給他。
「安老師，幫我們拍張照吧。」
「幹什麼？」
「紀念決賽前最後一次正式訓練。」
金琳米已經站到了鏡子前。
「拍完可以走了嗎？」
「你這個人怎麼一點儀式感都沒有？」
「因為我餓了。」
安明夏還是接過了手機。
三個人站在活動室里，身後是那面裂了縫的鏡子，腳邊散著毛巾和水瓶。李賢宇站得最靠前，金琳米勉強配合著比了個手勢，安明夏被迫站在兩人中間，臉上寫著不想配合。
照片拍得不算好看。
但至少沒人閉眼。
李賢宇把照片設成了群聊背景，安明夏懶得管他，收拾好東西便準備離開。
剛走到校門口，手機里又彈出一封郵件。
是SM發來的訓練通知。
他掃了一眼時間，腳步頓了頓。
今天的舞蹈指導原本安排在傍晚，帶課老師臨時調整了訓練內容，要求預備組提交一份近期個人訓練反饋。郵件里附了模板，除了基礎數據，還要填寫本周的訓練重點和自我評價。
安明夏看著那份表格，忽然想起自己桌上還壓著沒寫完的訓練報告。
事情總喜歡挑這種時候排隊。
他給李賢宇發了句明天見，轉身去趕地鐵。
……
SM的練習室里，juun正坐在地板上看自己的訓練記錄。
旁邊的stella已經換好衣服，正對著鏡子整理頭髮。她最近練舞順了不少，前幾天卡住的幾個銜接也終於找到了感覺，連帶著說話都比平時有精神。
「明夏歐巴今天會來嗎？」
金主恩抬頭看她。
「不是說了這周會繼續指導嗎？」
「我是問今天。」
「你直接發消息問不就好了？」
stella拿著發圈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我這不是怕他忙嘛。」
小金豬看了她一眼，沒有拆穿。
她低頭繼續翻訓練記錄，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動作要點。安明夏上次指出的問題，她都逐項記了下來，甚至把幾個容易混淆的發力位置畫了簡單的示意圖。
對她來說，舞蹈不是把老師說的話記住就行。
找到自己的問題，再把它變成可以解決的問題，才算真的學會。
練習室的門被推開時，崔志宇和柳河嵐剛從另一間教室回來。
河嵐手裡拿著水，訓練服的袖口卷到手肘，額前的碎發有些濕。她和志宇剛結束一段雙人銜接，老師要求兩個人把過渡處的停頓再縮短一些，直到最後才放她們離開。
jiwoo把毛巾遞給她。
「先休息一會兒吧。」
「嗯。」
河嵐坐下來，拿起手機。
屏幕上沒有新消息。
她把手機放回包里，打開自己的訓練記錄，繼續看今天被老師圈出來的地方。
七年的訓練已經讓她習慣了這樣的生活。動作哪裡不夠好，哪一拍慢了，哪一次呼吸沒跟上，她都能很快找到原因。可最近，她越來越難把注意力一直放在這些事情上。
學校的決賽近在眼前。
她知道安明夏會參加，也知道他為了那場表演做了不少準備。
明明只是普通的校園活動，甚至和她現在的訓練沒有直接關係，她卻總會想起那張流程表上他的名字。
河嵐翻過一頁，筆尖停在紙上。
jiwoo坐到她旁邊，拿過自己的水瓶。
「你今天有點心不在焉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剛才為什麼把同一個地方看了這麼久？」
河嵐把訓練記錄合上。
「在想動作。」
「什麼動作？」
「……」
jiwoo看著她，沒再問下去。
有些事河嵐不想說的時候，誰也撬不開她的嘴。認識這麼多年，她早就習慣了這一點。
不過，今天倒是有人主動送來了話題。
安明夏推門進來時，手裡還拿著那份訓練報告。
「老師在嗎？」
「剛去辦公室了。」stella回答得很快，「歐巴，你今天來得正好，我有個地方想問你。」
「先等一下，我得把這個交了。」
他把報告放到桌邊，翻出訓練模板。上面大部分內容已經填好，只剩下最後一欄自我評價。
安明夏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。
自我評價。
這四個字對練習生來說，大概比動作本身還難寫。寫得太謙虛，像沒有自信；寫得太滿，又像不知道天高地厚。
他正準備隨便寫兩句，旁邊忽然伸來一支筆。
「用這個吧。」
是柳河嵐。
她把自己的筆遞過來，筆帽上掛著一隻很小的銀色掛飾。安明夏接過來，道了聲謝，低頭繼續寫。
兩個人沒有再說別的。
jiwoo看著這一幕，沒出聲。
等安明夏填完表格，stella才把他叫到鏡子前。金主恩也站起來，主動讓出了位置。
「歐巴，我把上次那段練熟了。」
「跳一遍看看。」
juun站到中央，音樂響起。
這一次，她的動作明顯利落了許多。爵士原本流暢的線條被收進過程里，落點更清晰，重拍也有了真正的力量。舞蹈結束時，她沒有急著看安明夏，而是自己先把剛才的動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安明夏點頭。
「比上次好。你現在知道該在哪兒停了。」
小金豬這才笑起來。
「那接下來呢？」
「接下來別急著追求更複雜的東西，先把這個狀態穩定下來。你現在最容易出的問題，就是找到感覺以後想往上加，最後又把原本的節奏弄亂。」
「內，我知道了。」
她認真記下這句話，stella在旁邊也跟著點頭。
安明夏又幫她們看了幾處細節，順手調整了stella一段手臂的角度。等老師回來，他才把報告交上去，準備去另一間練習室。
路過走廊時，河嵐正好從裡面出來。
兩個人迎面碰上。
「今天很忙？」她問。
「有一點。學校那邊周五決賽，明天還要最後合練。」
「嗯。」
她本來還想說些什麼，最後只提醒了一句。
「別忘了吃飯。」
安明夏愣了一下。
這句話來得很突然，卻又熟悉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以前她也常常這樣提醒他。放學後一起走的時候，訓練到太晚的時候，或者他忙著做別的事，連晚飯都忘了的時候。
好像隔了兩年，有些東西還是沒有完全變。
「知道了。」他說，「你也是。」
河嵐點了下頭，先一步走了。
周五還沒到。
他要處理的事情，卻已經快把這兩天塞滿了。
……
晚上回到家，安明夏先把明天的行程寫進記錄本。
上午上課，下午最後一次合練，晚上整理音樂和服裝。SM那邊還有訓練報告需要補充，金主恩發來的動作視頻也得抽空看一下。
寫到最後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決賽的現場，應該會有不少人來。
學校里的同學，舞蹈社的成員，負責活動的老師。
還有那些知道他在學校，卻從來沒真正看過他站在舞台中央的人。
安明夏合上記錄本，把手機拿起來。
舞蹈社群聊里，李賢宇正在發表一篇關於服裝搭配的長篇大論，金琳米只回了一個表情包。
他看了一眼，發出最後一條通知。
【明天最後一次合練，別遲到。】
李賢宇：【收到！】
金琳米：【收到。】
過了幾秒，李賢宇又發來一條。
【安老師，真的不能戴墨鏡嗎？】
安明夏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不能。
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