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店裡很吵。
李賢宇把菜單攤在桌上,點菜的架勢仿佛今天拿下的不是第三名,而是全國冠軍。金琳米坐在他對面,一邊看菜單,一邊認真核算預算,最後發現兩個人的意見完全一致。
「這個,這個,還有這個。」
「你們點的是菜還是在清空菜單?」安明夏問。
「難得慶祝一次。」李賢宇說得理直氣壯,「而且你剛才答應請客了。」
「我答應的是吃飯,不是讓你把整家店搬回去。」
金琳米把菜單合上,遞給服務員。
「那就先上這些,不夠再點。」
安明夏看著他。
「你倒是很會安排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我不是在誇你。」
金琳米已經轉頭去看店裡的電視了,顯然沒準備繼續接話。
菜上桌後,李賢宇先舉起飲料。
「來,慶祝我們拿到第三名!」
金琳米拿杯子碰了一下他的。
「也慶祝安老師終於搶到c位。」
安明夏抬眼看他。
「你今天話很多。」
「因為我今天表現很好。」
「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?」
「心情好就想說話。」
李賢宇在旁邊點頭,表示這個邏輯完全成立。
安明夏懶得再爭,拿起杯子和他們碰了一下。
「行。慶祝完了,回去記得把這周的作業補上。」
李賢宇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。
「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提作業?」
「能。前提是你已經寫完了。」
「……安老師,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。」
金琳米低頭吃飯,肩膀抖了兩下。
李賢宇轉頭看見,立刻伸手去搶他的肉。
「笑什麼?把我的還來!」
「這是我自己的。」
「你剛剛明明拿的是我的!」
「那你就應該看好自己的。」
安明夏坐在兩個人中間,沒插手,只把快被他們碰倒的飲料往桌子中央挪了挪。
這頓飯吃得比想像中久。
等他們走出店門,天色已經暗了。李賢宇還在討論今天最後一段的表現,金琳米則對著手機確認比賽照片有沒有傳到群里。
安明夏的手機也在這時震了一下。
是柳河嵐。
【看見結果了,恭喜。】
緊接著又發來一張照片。
照片是他們站在領獎台上的合影。安明夏拿著獎狀,李賢宇笑得快要看不見眼睛,金琳米站在旁邊,神情比平時少了幾分漫不經心。
他看著照片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。
【你確實…很適合c位。】
【謝謝。你不是說可能沒空看嗎?】
【我沒去現場,不代表我不能看結果。】
安明夏幾乎能想像她發這句話時的表情。嘴上說得平淡,實際上該知道的事,一件都不會落下。
安明夏把手機收起來,抬頭時,李賢宇正盯著他。
「誰啊?笑成這樣。」
「沒誰。」
「沒誰能讓你笑成這樣?」
「你要是再多問一句,下次排練就把你的定格多加八拍。」
李賢宇立刻閉嘴。
金琳米從旁邊經過,淡淡補充:「我覺得可以加十六拍。」
「金琳米!」
「我只是提出建議。」
走到分岔路口,李賢宇先揮手告別,臨走還不忘提醒安明夏把照片發到群里。
金琳米跟著他走了幾步,又回頭叫住安明夏。
「安明夏。」
「嗯?」
「下次比賽,我們還能一起跳吧?」
他問得很直接。
安明夏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「當然。」
金琳米像是終於放心了,朝他揮了下手,轉身追上李賢宇。
站在路口,看著兩個人越走越遠,他把手機放回口袋,準備回家。
剛走到車站入口,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崔志宇。
【結束了嗎?】
安明夏看了眼時間。
【剛結束,準備回去了。】
等他走到站台,才收到第二條消息
【我在附近…方便的話,出來見一下?】
安明夏停住腳步。
他原本想問她怎麼會在這裡,但最後只回了一個字。
【好。】
崔志宇說的附近,是車站另一側的一家便利店。
他過去時,她正站在門外的長椅旁,手裡提著兩個紙袋。
看見他,她先打量了一遍。
「你今天沒受傷吧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跳舞的時候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」
「也沒有。」
她這才點頭,把其中一個紙袋遞給他。
「那就好。」
安明夏接過來,裡面是一盒三明治和一瓶熱飲。
「努娜,你這是……」
「慶祝禮物。」崔志宇說,「本來想直接去看比賽,但臨時有事,沒趕上。」
「你早說啊,我可以給你留票。」
「我知道你們的比賽時間。」她看著他,
「只是沒想到,最後還是錯過了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輕,聽不出多少遺憾,倒像是她早就習慣了把沒趕上的事說成無所謂。
安明夏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。
「其實第三名也沒什麼好慶祝的。」
「誰說的?」
崔志宇這次反駁的很快
「你第一次站到前面跳自己的編排,第一次參加比賽就拿了第三名。你還想怎麼樣?直接讓學校把冠軍獎盃送到你家?」
安明夏笑了。
「那倒也不是不行。」
「想得美。」
她終於也笑了一下。
兩個人在長椅上坐下來。便利店的自動門開了又關,店員正在裡面補貨,塑料筐碰撞的聲音隔著玻璃傳出來。
崔志宇沒有急著問他比賽的細節,
「以前你看別人跳舞的時候,總是先看哪裡做得不好。」
「有嗎?」
「有。」她轉頭看他,「動作、走位、重心,你什麼都能挑出來。別人還沒說完,你已經想好該怎麼改了。」
安明夏沒反駁。
「所以我有時候覺得,你是不是根本不在意自己能不能上台。」
「以前可能是吧。」
「那現在呢?」
他想了想。
「現在覺得,站在旁邊看和自己跳,還是不一樣。」
崔志宇望著車站入口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那就繼續跳。」
她說得很自然,大概是在替他確認一件本來就應該如此的事。
「你不用每次都替別人安排好位置,也不用覺得所有人都站穩了,你才能往前走。」
安明夏手指頓了一下。
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單純的比賽建議。
他轉過頭,崔志宇卻已經低頭拆開自己的熱飲,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說。
「努娜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?」
她手上的動作停了。
便利店門口的燈落在她臉上,照得她眼下那點疲憊格外明顯。她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「你現在倒是會問了。」
「以前不會嗎?」
「以前你只會問我今天練得怎麼樣,累不累,要不要喝水。」她把瓶蓋擰緊,「我說沒事,你就真的相信沒事。」
安明夏沒接話。
他記得那些日子。崔志宇總是很妥帖,替他準備好需要的東西,幫他把一些難以開口的事處理掉。他習慣了她的照顧,也習慣了在她面前不用費心猜測什麼。
可正因為習慣,他反而很少問她究竟想要什麼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說。
崔志宇轉頭看他。
「我又沒說要你道歉。」
「但我確實有很多事沒做好。」
「那你現在打算一件一件補回來?」
她的語氣帶著點熟悉的調侃,眼睛卻沒有跟著笑。
安明夏看著她,沒有立刻回答。
崔志宇等了幾秒,忽然伸手,把他外套領口翻進去的一角整理好,動作很自然。
安明夏沒有躲。
「你看。」她說,「我就知道你會這樣。」
「哪樣?」
「只要我還像以前一樣對你好,你就會覺得一切都能回到以前。」
崔志宇把手裡的熱飲放到長椅上,終於正眼看他。
「明夏,我不是在怪你。你對我好,我當然高興。可我有時候也會想,你到底是因為喜歡我這個人,還是因為我一直都在,所以你已經習慣了?」
她沒有哭,也沒有逼著他回答。
她只是把那個問題擺到了兩個人中間。
安明夏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沒辦法像以前那樣,用一句溫柔的話輕輕帶過去。
他不想騙她。
可他現在也給不出她想要的答案。
崔志宇看著他,過了一會兒,反而先笑了。
「算了,今天不問這個。」
她站起來,拍了拍外套上的褶皺。
「你剛比賽完,難得高興一次。」
「努娜……」
「東西記得吃,熱飲趁熱喝。」她把另一個紙袋也塞進他手裡,「還有,別總覺得自己欠了所有人。你要是真想對誰好,就先想清楚自己能給什麼。」
她說完,伸手替他把紙袋提穩,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。
「走吧,我送你」
安明夏跟著她往車站走。
她又變回了他熟悉的樣子,不是練習室里無懈可擊的崔志宇,也不是那個總把話藏起來的人,只是志宇努娜。
到了入口,她沒有繼續往裡走。
「就送到這裡。」
「你不回去嗎?」
「等會兒還有事。」
安明夏看著她,知道她多半又在找一個不需要解釋的理由。
他沒有拆穿,只認真地說:「謝謝你來找我。」
崔志宇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。
「這有什麼好謝的。」
「因為你來了。」
她望著他,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下次比賽,我會去看的。」
「說好了。」
「嗯,說好了。」
安明夏轉身進站,走了幾步,還是回頭看了一眼。
崔志宇仍站在原地,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等他看過來,才抬起手揮了揮。
他走進人群,手機隨即震動。
是柳河嵐。
【你到家了嗎?】
安明夏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紙袋。
【還沒,在車站。】
【跟誰?】
他知道自己可以含糊過去,也可以像過去那樣,先把每個人的情緒照顧好,再考慮自己到底該怎麼做。
可崔志宇剛才的話還留在耳邊。
你要是真想對誰好,就先想清楚自己能給什麼。
【志宇努娜來找我了,給我送了慶祝禮物…我們聊了一會兒。】
站台廣播響起,列車進站。安明夏隨著人群往前走,直到上車,手機才再次亮起來。
【知道了。】
過了幾秒,又一條。
【比賽的照片,我存下來了。】
安明夏看著這兩條消息,心裡反而有點發緊。
她沒有質問,也沒有生氣,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可他太了解柳河嵐了。她越是把話說得平靜,就越可能把真正想問的東西藏在後面。
【河嵐,我只是和她聊了比賽。】
發出去以後,他又覺得這句話很像解釋。
解釋本身沒錯,但如果他每次都要等柳河嵐問起,才想起來把事情說清楚,那他們之間的問題就永遠不會結束。
他刪掉了後面原本想補上的一句話,只留下
【我不想再瞞著你。】
消息發出後,列車正好駛入隧道。
屏幕暗下去,車窗里映出他的臉。獎狀還在包里,崔志宇送的熱飲握在手中,手機另一端是柳河嵐。
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並不是沒有機會把事情處理好。
只是過去,他總想讓每個人都不難過,於是把每一句真話都往後拖,把每一個決定都留到下一次。
可下一次不會自動變好。
列車駛出隧道時,柳河嵐終於回了消息。
【那就別瞞。】
安明夏盯著那四個字,沒再急著回復一個保證。
他知道真正要做的,不是說服她相信自己,而是從下一件事開始,不再讓她只能靠猜。
今天的掌聲結束了。
可比賽之後,還有更難的事情要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