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，安明夏到學校打開手機，舞蹈社的群已經刷了九十多條消息。
原因是李賢宇發的三個直拍，視頻下面的評論倒是出奇一致。
【這個戴帽子的男生是誰？】
【中間那個跳得好好，之前怎麼沒見過？】
【三個人配合很舒服，動作不是那種只顧著搶鏡頭的感覺。】
安明夏翻到自己的直拍時，手停了下來。
「李賢宇。」
他把手機遞過去。
「你最好解釋一下，最後這個音效是什麼意思。」
李賢宇湊過來看了一眼，
「勝利的號角。」
「我聽著像cs的mvp勝利結算呢？」
「藝術加工，藝術加工。」
金琳米從旁邊伸手，把手機拿過去看完自己的慢動作特寫，沉默了幾秒，隨後認真地問，「這個能刪掉嗎？」
「不能。」李賢宇說，「已經有人保存了。」
「那我能不能把你上次摔倒的視頻也發出去？」
李賢宇的笑容僵住。
安明夏趁兩個人開始爭奪手機，把自己的書包放到椅子上，打開了學校論壇。
他們的表演被放在了校慶活動的首頁。下面除了誇獎，也有人在討論他們的編舞，有人覺得副歌的重拍太突出，有人認為三個人的風格並不完全統一，還有人專門指出了第二段轉位時的一處細小偏差。
這些評論比單純的誇獎更有用。
他把幾條意見記進備忘錄，準備晚上再看一遍錄像。
「你還真在研究啊？」李賢宇好不容易搶回手機，湊過來瞥了一眼，「比賽都結束了。」
「結束的是比賽，不是這支舞。」
「安老師，你這樣會讓我覺得我們下周還要交作業。」
「你也可以不練。」
「那不行。」
李賢宇答得很快。
金琳米已經把自己的書包放好，聞言抬起頭：「我也想再跳一次。」
安明夏看了他們一眼，沒說什麼，只把備忘錄關掉。
有些事情不需要立刻得到一個漂亮的結論，至少現在，他們三個人都還願意繼續站在同一間活動室里。
這就夠了。
上午第二節課後，年級辦公室通知他去拿一份新的活動安排表。
安明夏到的時候，柳河嵐正站在印表機旁邊，手裡拿著一疊剛打出來的文件，正低頭核對表格里的時間。
聽見腳步聲，她抬起頭。
「來拿舞蹈社的安排？」
「嗯，老師說有一份要我帶回去。」
她從文件里抽出一張遞給他。
「下周開始，活動室的使用時間要重新排。你們決賽結束了，周三和周五的時段可以讓出來一部分。」
安明夏接過表格，掃了一眼。
「我們還想練。」
「我知道，所以沒有全刪。」
她指了指周五那一欄。原本的兩小時被縮短了四十分鐘，剩下的時間分給了另一個社團。
「如果你們有正式活動，可以再申請。」柳河嵐解釋道，
「不過現在這個時間段，其他社團也等了很久。」
「沒事，這樣也夠了。」
她點點頭，低頭把剩餘的文件整理好。
兩個人又陷入默契的沉默。
以前他們並不是沒有過這種單獨相處的時刻，只是那時候，總有人能很自然地接上下一句話，或者拿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把氣氛帶過去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安明夏能看出來，她有話想說。
「你昨天回去以後，睡得怎麼樣？」柳河嵐只是問。
「還行。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她把文件夾合上，「你決賽那天看起來很累。」
「跳完就好了。」
「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，沒有責備的意思。
安明夏卻想起了自己排練結束後那陣遲遲沒有緩下去的心跳。他原本打算等訓練報告出來，再認真看看身體狀況，最近發生的事太多，這件事一直被他往後放。
「我會注意的。」
柳河嵐看了他一眼，顯然不太相信這句話能起多少作用。
「別只會說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她沒有繼續追問，轉而把桌邊一張多出來的紙遞給他。
那是一張決賽現場的照片。
照片拍得不算清晰，舞檯燈光落在三個人身上，安明夏站在中間偏前的位置，手臂抬起，另外兩個人的動作正好與他連成一條線。台下觀眾的臉模糊成一片，倒是舞台上的三個人，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「這個是我拍的。」她說，「原本想發給你，後來忘了。」
安明夏接過照片，低頭看了片刻。
「拍得很好。」
「你站前面的時候，比我想像的更自然。」
「我練了很久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說完，像是覺得這句話還不夠，又補了一句。
「所以才說你應該站前面。」
安明夏抬起頭。
柳河嵐已經把桌上的東西整理完了。她沒有再看他，拿起文件夾準備離開。
「河嵐。」
她停下腳步。
「志宇努娜最近怎麼樣？」
這個問題問出口時，安明夏自己也意識到有些突然。
柳河嵐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了一下。
「你可以直接問她。」
「我只是想知道你們……」
「我們沒有和好。」
她打斷得很快，隨後才把語氣放緩。
「至少現在還沒有。」
安明夏沒再問。
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把這件事簡單地歸結為誤會，更不能因為兩個人都重要，就要求她們各退一步。
柳河嵐看著他，忽然問：「你是不是覺得，只要大家都能好好說話，事情就能解決？」
他想了一下。
「以前可能是。」
「現在呢？」
「現在覺得，有些話說出來，也不代表別人就一定能接受。」
她的神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。
「那你還會說嗎？」
「會。」
安明夏把照片收進文件夾。
「至少不能因為怕別人難過，就一直不說。」
柳河嵐沒回答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輕輕點頭。
「那就好。」
她轉身離開時，沒有像以前那樣刻意拉開距離，也沒有特意等他一起走。
安明夏站在辦公室里，直到門重新合上，才把活動安排表夾進文件袋。
他原本想替她們把事情處理好。
現在才發現，自己連該怎麼開口都還沒學會。
中午，他收到SM那邊發來的消息。
原定周三提交的訓練記錄提前到了周二晚上，除了常規的體能、舞蹈和聲樂記錄，還多了一項單獨的視頻提交。通知寫得很簡潔，只要求他按照指定片段完成動作，不得剪輯。
安明夏把文件下載下來，點開視頻。
音樂前奏響起的瞬間，他就認出了這段編舞。
是他以前練過很多次的風格，節奏密，重拍硬，幾處連續轉位對核心控制的要求很高。對現在的身體而言，並不是完全做不到，但如果照著過去的強度來跳，恐怕會出問題。
他關掉視頻，打開自己的訓練日程。
周一復盤決賽，周二完成訓練視頻，周三舞蹈社排練，周四還有學校的活動準備。
時間排得很滿。
安明夏盯著屏幕，最後把周一晚上的訓練內容刪掉了一半。
最近確實不對…該給身體放鬆下了。
下午放學後，李賢宇和金琳米先去了活動室。安明夏留下來，把新的時間表發進群里，又給兩個人各自分了任務。
李賢宇負責整理決賽視頻，金琳米負責記錄動作偏差，自己則重新拆分隊形。
【安老師，你是不是把我們當員工了？】
安明夏：【有意見可以提。】
【沒有，我就是確認一下有沒有獎金。】
【有。】
【多少？】
【下次排練不罵你。】
李賢宇發來一串省略號。
金琳米倒是認真地回了一句。
【那我會把記錄做好的。】
安明夏笑了一下，把手機收起來。
活動室的燈已經亮了。
他推門進去時，地上散著水瓶和毛巾，音箱旁邊放著那張被李賢宇列印出來的決賽照片。
照片上的他站在最前面。
而照片之外，下一次該站到什麼位置，已經沒有人能替他決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