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已經是安明夏不知練的多少次了。
房間裡的地板被鞋底磨出細微的聲響,音樂停下後,他扶著桌沿,等呼吸恢復正常,才拿起手機看時間。
比預想中晚了二十分鐘。
他原本準備再錄一次,但看著屏幕里已經完成的幾段視頻,最終還是坐了下來。
最近他好像越來越習慣給自己找理由。
今天是因為比賽,明天是因為學校,後天又有新的安排。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都說得過去,堆在一起,卻成了他總也顧不上自己的藉口。
他打開相機,檢查了一遍剛錄好的視頻。
動作沒有大問題,最後的轉身略微收得太急,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。他把文件上傳,確認提交成功後,才關掉電腦。
柳河嵐很巧合地發來消息
【今天還在練舞嗎?】
安明夏看了一眼時間。
【剛結束。】
【訓練報告呢?】
【交了】
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復。
【那就早點休息。】
安明夏其實想問她今天過得怎麼樣,想問她是不是又練到了很晚,也想告訴她,自己已經把訓練時間重新排過,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一味往上加。
可這些話擠在一起,反倒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。
最後他只是說
【你也是。】
發完就把手機扔到一邊去洗澡。
等他回來時,屏幕上多了條新消息。
【明天如果有空,能不能來舞室一趟?】
他擦頭髮的動作停住。
【有什麼事嗎?】
【想讓你幫我看一下動作。不是學校活動,是我自己的練習。】
【幾點?】
她發來一個時間,剛好在他第二天的課程結束之後。
【好】
………
第二天下午,安明夏提前十分鐘到了舞室。
裡面沒開大燈,只亮著靠鏡子的兩排燈管。柳河嵐站在音箱旁邊,外套搭在椅背上,在調音樂。
「來了?」
「嗯。」
她把手機遞給他。
「先看一下這個。」
視頻是她前幾天的練習記錄。動作整體很乾淨,節拍也准,只是在副歌前有一處明顯的停頓,她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卡住。
「你自己覺得哪裡不對?」
柳河嵐想了想
「我覺得是重心沒收好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手臂的線條太緊,轉身的時候沒有完全打開。」
「再往前一點。」
她抬起頭。
安明夏把視頻停在那一拍。
「你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,也知道問題在哪裡。但你每次到這裡,都會提前準備下一拍,所以這一拍沒有真正完成。」
柳河嵐看著屏幕,沒說話。
他又把視頻往前倒了幾秒。
「你不是做不到,是太急著把後面的動作接上了。」
舞室里安靜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,她把手機接回去。
「你說得倒是簡單。」
「我也經常這樣。」
「你?」
「決賽前,我總想著怎麼讓整支舞更完整。每次練到最後,反而會因為太在意後面的隊形,把自己現在這一步做得很趕。」
柳河嵐看著他。
「所以你後來怎麼改的?」
「先把這一拍做好,再想下一拍。」
他說完,自己先笑了笑。
「聽起來像廢話。」
「確實。」
她難得接得這麼快。
安明夏把音箱音量調高了一點。
「再來一次吧。我幫你數拍。」
音樂重新響起。
柳河嵐站回鏡子前,從頭開始。她的動作很穩,腳下沒有多餘的聲響,肩背的線條也乾淨。到那處停頓時,她還是下意識提前收了手。
安明夏叫停。
「這裡別急。」
「我沒急。」
「你的手已經準備轉身了。」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頭看他。
「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老師了。」
「我本來就是來幫你看動作的。」
「那安老師,再來一次。」
她故意把稱呼說得很正式。
安明夏沒接她的話,只重新按下播放鍵。
這次她做得比剛才好。
動作落下去時,停頓終於夠了秒數
音樂結束,柳河嵐站在原地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「這樣?」
「嗯,這次對了。」
她走過來拿水,喝了兩口,坐到鏡子前的地板上。
「我最近總是練不好這一段。」
「練習狀態不好?」
「算是吧。」
她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安明夏在她旁邊坐下,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她不想說的時候,追問也沒有意義。
過了一會兒,柳河嵐忽然開口。
「志宇歐尼找過你,對吧?」
安明夏轉頭看她。
「嗯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決賽那天之後。」
她點點頭,沒表現出意外。
「跟你說什麼了?」
「沒說太多,主要是問比賽的事。」
安明夏沒把那天的所有細節都說出來。
柳河嵐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她以前也經常這樣。」
「哪樣?」
「明明有很多話想說,最後卻只挑最容易說出口的那一部分。」
她把水瓶放在地上,手指沿著瓶身慢慢轉了一圈。
「我以前覺得,只要我足夠了解她,就能知道她沒說出來的是什麼。後來才發現,我知道得越多,反而越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。」
安明夏想起自己曾經做的那些。
替別人整理行程,替別人想好退路,替別人把一句話拆成幾種可能的解釋。只要他覺得自己已經理解了對方,就會忍不住往前多走一步。
他一直以為這是在幫忙。
直到有些人開始避開他,有些關係變得越來越複雜,他才意識到,理解一個人並不代表可以替那個人做決定。
「你想和她和好嗎?」他問。
柳河嵐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想,對我們來說…對方都是無可替代」
這個答案來得很輕,卻沒有猶豫。
「但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樣,什麼都當作沒發生過。」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「如果我這次又說沒關係,那下次呢?她還是會覺得,只要最後我沒有真的離開,就什麼都可以。」
安明夏明白她的意思。
崔志宇對她來說,不只是一個讓她生氣的人。
她們一起走過太多時間,熟悉到很多習慣已經不需要解釋。正因為如此,那些傷害才更難被輕輕揭過去。
「那就把你想說的告訴她。」安明夏說,「至於她怎麼回答,是她的事。」
柳河嵐轉過頭。
「你現在倒是很會說。」
「我也是剛學。」
「學得挺快。」
她說完,自己先笑了。
氣氛終於鬆了一點。
安明夏站起身,把水瓶遞給她。
「今天先練到這裡吧。你剛才那一段已經好了,再練下去容易把動作做僵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這麼會勸人休息了?」
「最近剛學會。」
「那你自己也做得到嗎?」
他頓了一下。
柳河嵐看著他,顯然是在等答案。
「儘量。」
「這不算答案。」
「那我會做到。」
她這才滿意地站起來,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。
走到樓梯口,柳河嵐忽然停下。
「明夏。」
「嗯?」
「決賽那天,我其實很想去看。」
他沒有打斷她。
「不是因為你之前說了什麼,也不是因為我想確認你跳得好不好。」她握著外套,聲音不大,「只是覺得,如果那天沒去,以後再想起這件事,可能會後悔。」
安明夏看著她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她說得很直接。
「你總覺得自己能理解別人,但有時候,你只是把自己想說的話當成了答案。」
安明夏怔了一下。
這句話他似乎在哪裡聽過相似的意思,卻又不完全一樣。
柳河嵐沒有等他回答。
「不過,這次我還是想告訴你。」
她把外套穿好,往樓梯下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他。
「你站在前面的時候,我很高興。」
安明夏沒有立刻說話。
她也沒有催他。
過了幾秒,他才開口。
「謝謝。」
柳河嵐點了點頭,轉身繼續往下走。
有些話說出來,不一定能立刻改變什麼。
但至少,它們終於不再只留在某個人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