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，安明夏推開練習室的門，金主恩正坐在地板上看手機。
她今天來得挺早，灰色練習服已經被汗水浸濕，手機架在水瓶旁邊，屏幕里循環播放著上午錄下的練習視頻，大概看得太認真，連有人進來都沒發現。
安明夏放下包，走過去看了會兒。視頻里的小金豬正在跳一段節奏很快的編舞，前面都挺完整，直到最後的重心轉換，左腳落地時多了點調整，雖然不明顯，卻影響了整段動作的流暢度。
「這裡不舒服？」
「嗯，總覺得有點……」
金主恩下意識回答，話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，趕緊回頭。
「歐巴！你什麼時候來的？」
「剛來。看什麼呢，這麼認真？」
「上午的練習視頻。老師說最後這段不夠乾淨，我自己看也覺得有問題，可是怎麼改都不舒服。」
安明夏接過手機，又把前面的動作看了看。
金主恩的基礎其實不錯，身體控制和節奏感都很好，尤其擅長處理音樂里比較細碎的律動。只是最近為了準備評價，她開始刻意追求力量感，原本自然的身體節奏也變得有些僵硬。
老師讓她跳得更有力量，她就努力把動作做大，要求停頓更乾淨，她就儘可能控制住身體。每項建議單獨看都沒問題，但合在一起把她原來的特點蓋住了。
安明夏想了想，關掉音樂，重新找了首節奏簡單些的歌。
「先別管評價，跟著這個隨便跳跳。」
金主恩雖然疑惑，還是乖乖走到鏡子前。
音樂響起，她起初還習慣性地做著標準動作，後來漸漸放開，肩膀跟著鼓點輕輕起伏，身體在節奏間自然地轉換重心。她本來就喜歡這種風格，跳著跳著連表情都放鬆下來，等音樂結束，才發現安明夏一直在旁邊錄像。
「歐巴，怎麼樣？」
「比剛才好，你自己看看。」
安明夏把視頻遞給她。
畫面里的金主恩很放鬆，動作算不上複雜，卻很有活力，尤其幾個銜接的處理，比上午那段自然不少。
安明夏沒怎麼改原本的編舞，只調整了幾個容易打斷身體慣性的地方，再讓她試著用自己的方式處理最後的節奏。
起初金主恩還有些不適應，畢竟已經照著原來的方法練了很久，突然換種思路，難免擔心動作不夠標準。好在她基礎不錯，很快便找到了合適的發力方式，最後一段也終於完整落在音樂上。
練完之後，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視頻，臉上是熟悉的，放鬆的那種笑。
……
練習結束後，金主恩沒急著走，坐在長椅上整理東西。安明夏則趁著記憶還清楚，把今天調整過的動作記下來。
最近公司準備新編組的消息傳得很廣，練習生們私下幾乎都在討論。金主恩當然也在意，只是她性格比較溫和，不太習慣把競爭掛在嘴邊，偶爾聽見其他人討論，也只是坐在旁認真聽著。
今天看安明夏正在整理記錄，她忽然有點好奇，歐巴以後究竟想做什麼。
「可能繼續跳舞吧，也可能做編舞。」安明夏想了想，「其實還沒決定。」
金主恩倒覺得沒什麼好糾結的。
在她看來，安明夏能做的事情很多，既可以給人上課，也能自己站上舞台。學校決賽的視頻她已經看過了，雖然鄭伊安在群里把那段表演吹得有些誇張，但她確實覺得安明夏跳得很好。
尤其站在前面的那一段。
和以前坐在練習室邊上記錄動作的他，簡直判若兩人。
「歐巴以後也可以繼續上台呀。」
她說得很自然，安明夏聽完卻愣了會兒。
最近好像有不少人跟他說過類似的話。李賢宇覺得他應該多參加比賽，柳河嵐不希望他總躲在後面，現在連小金豬都覺得，他應該繼續站上舞台。
偏偏他自己一直沒認真考慮過。
他喜歡跳舞，這件事倒是從來沒變。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他做什麼都要先找個理由。為了工作，為了幫別人排練，為了學校的活動，或者為了完成比賽。
如果沒有這些事情，他還會不會主動走進練習室？
安明夏暫時想不出答案。
金主恩低頭把練習服疊好，公司下個月的內部選拔關係到後續訓練安排，雖然誰也不清楚具體會發生什麼，但大家心裡多少都有些期待。
她當然也想被選中，只是越接近評價，心裡越沒底。
河嵐歐尼綜合實力最強，志宇歐尼的基礎也很紮實，stella和ian都有鮮明的風格，ana的舞台表現力是她一直羨慕的…好像誰都有特別厲害的地方。
她自己…拿得出手的只有舞蹈了。
「歐巴，你覺得公司真的需要我這樣的練習生嗎？」
安明夏抬頭，沒急著安慰她，只是翻開記錄本，找到最早記錄金主恩的那頁。
除了基本的技術評價，後面還有不少補充記錄。她的個人能力並不差，只是平時很少為了突出自己去爭搶位置。和其他練習生配合時，她能很快適應對方的節奏，也擅長處理隊形里那些不太顯眼的銜接。
安明夏把本子推過去。
「你看看。」
金主恩湊過來，上面記著不少自己早已忘掉的小事，連剛開始練習時容易出現的錯誤，後面也補上了修改情況。
原來，歐巴真的記了這麼多。
「小金豬，你不能光看見別人擅長什麼。公司最後會選誰，我不知道，但你也有別人代替不了的地方。」
主恩認真看著那些記錄，過了會兒才輕輕點頭。
她知道安明夏不可能替公司做決定。可至少現在，她知道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差。
……
準備離開的時候，主恩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問安明夏，如果以後自己真的出道了，他會不會來看演出。
安明夏答應得很乾脆。
金主恩很明顯地高興，說到時候一定給他留最好的位置，最好能讓他坐在前排，這樣自己上台就能看見他。
不過…如果最後沒有出道呢？
練習生的生活本來就充滿不確定，誰也不知道這次選拔會是什麼結果。她身邊有那麼多厲害的朋友，卻不是每個人都能一直留在這裡。
金主恩當然會害怕。
萬一練習了這麼久，最後還是沒等到屬於自己的機會，怎麼辦？
她想了想，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因為練習辛苦，就真正討厭過跳舞。
哪怕有時被老師批評，或者一個動作怎麼都練不好，第二天還是會想來練習室，聽見喜歡的音樂也會忍不住跟著動起來。
「歐巴。」
「嗯？」
「如果我最後沒有出道，應該也會繼續跳舞的。」
安明夏看著她。
「因為我是真的很喜歡。」
「是不是有點傻？」
「沒有，挺好的。」
……
送走金主恩後，安明夏獨自在練習室里坐了會兒。
走廊里陸續有人經過，隔壁不時傳來老師糾正動作的聲音。他把今天的記錄整理完，準備收拾東西，忽然發現本子後面還剩一頁空白。
安明夏看著那頁紙，想起自己以前記錄過的那些人。
柳河嵐的發力習慣，崔志宇的雙人配合，鄭伊安容易出現問題的節奏處理，金主恩最擅長的律動方式，還有其他練習生各自的特點。
幾乎每個人都在上面。
唯獨沒有他自己。
他想了想，拿起筆，在空白頁最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安明夏。
下面是最熟悉的那些欄目，優點、缺點，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。
明明幫別人分析的時候總能找到問題，輪到自己，竟然不知道該從哪裡寫起。
安明夏盯著那頁紙看了半天，忽然有些想笑。
最後他索性跳過了技術評價，在下面寫了幾個字。
喜歡跳舞。
這算什麼優點？
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傻，但也沒劃掉。
……
周末，李賢宇和金琳米被安明夏叫到了活動室。
兩個人原本以為他又有什麼新的編排，結果進門才發現，音響旁邊空空蕩蕩，連要跳的音樂都沒準備好。
安明夏今天什麼都沒安排。
他只是想找個地方跳舞。
這個理由讓李賢宇非常震驚，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比賽結束之後，突然迷上了當C位的感覺。金琳米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，還提議要不要給他重新準備一場個人舞台。
安明夏懶得理他們，隨便找了首歌，直接走到鏡子前。
他已經很久沒這麼跳過了。
不用考慮隊形，也不用計算其他人的動作能力，更不需要擔心編排會不會影響整體效果。音樂響起時，他甚至還沒想好自己要做什麼，只是跟著節奏慢慢動了起來。
起初有些生疏，身體總會下意識地尋找熟悉的動作組合，後來漸漸放開，很多以前練過卻很少用上的東西也跟著冒出來。
李賢宇看了一會兒，沒再繼續開玩笑，順手幫他接上下一首歌，金琳米也湊過去，跟著節奏加入進來。
三個人沒有商量什麼編排，跳得亂七八糟，偶爾還會因為動作撞在一起。李賢宇嫌金琳米擋路，金琳米便故意往他前面擠，最後鬧得誰都沒法認真跳，只好坐在地板上笑。
安明夏覺得挺開心。
好像很久沒有這樣，單純因為喜歡就跳舞了。
休息的時候，李賢宇提議以後有空可以經常這樣，反正活動室周末也沒什麼人用。安明夏答應下來，甚至主動說下次可以試試新的風格。
這回輪到李賢宇不習慣了。
他總覺得安老師最近有點奇怪…不過應該是好事。
……
回家路上，安明夏收到金室長的消息。
新編組的候選名單已經完成初步整理，下周一上午，需要他參與舞蹈資料匯總，消息後面還附了一份新的工作安排。
安明夏停在路燈下，打開文件看了看。除了之前熟悉的個人能力評價，這次還增加了團隊適應能力、擅長位置和近期訓練表現。
他大致翻過，發現裡面有不少熟悉的名字，具體分組欄卻仍然空著。
安明夏沒有繼續研究。
反正周一還要重新整理，到時候自然能看見。
他收起手機，繼續往家走，今晚風有點涼，不過心情倒是不錯。
至少他現在確定了一件事。
以後不管做什麼，跳舞這件事，他應該都不會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