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四合院裡的大多窗戶早已熄了燈,只剩下中院和前院幾盞昏暗的燈籠在風中搖晃。全院大會散場後的餘波還未徹底平息,各家各戶雖都閉門不出,心思卻各不相同。
前院閻家屋裡,唯一的一盞白熾燈散發著昏黃的光。閻埠貴坐在桌前,手裡捏著一角眼鏡布,正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那副陪伴了他多年的老花鏡。鏡片上的霧氣擦了又擦,他的臉色卻如同窗外的夜色一般,陰晴不定。
「咚、咚、咚!」
門外突然響起了三聲極輕的敲門聲,緊接著,許大茂那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諂笑聲穿透了門板:
「三大爺?還沒睡呢?是我,大茂。」
閻埠貴眉頭猛地一皺,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。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,已經快指向深夜十一點了。這個點數,許大茂不在後院睡覺,跑他前院來做什麼?
他慢條斯理地將眼鏡架在鼻樑上,拉開門栓,將房門拉開一條縫。借著昏暗的燈光,只見許大茂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和兩斤包裝的紅糖,臉上堆滿了毫無破綻的笑意。
「喲,是大茂啊。這大半夜的,吹的哪門子風?」閻埠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身子卻穩穩地堵在門口,並沒有馬上把人讓進屋的意思。
許大茂見狀,趕忙把手中的東西往前遞了遞,臉上堆滿了委屈與討好:
「三大爺,瞧您這話說的。前幾天的全院大會上,兄弟我為了保全自己,話說得確實急了點、沖了點。可您是老前輩、文化人,宰相肚裡能撐船,千萬別把那些場面話往心裡去!我這心裡過意不去,特意拿了點散裝的二鍋頭和兩斤紅糖,給您賠個不是。」
閻埠貴斜著眼瞥了一眼桌上的東西,冷哼了一聲,雙手重新背回了身後,語氣不陰不陽:
「大茂啊,你現在可是廠里的紅人、大院的風雲人物,連開大會都能侃侃而談。你這一手『棄車保帥』玩得爐火純青,我哪敢生你的氣?再說了,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。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,不妨直說吧,跟老頭子我繞彎子,你還嫩了點。」
許大茂見閻埠貴沒有把話說死,心裡便有了底。他嘿嘿一笑,也不等閻埠貴邀請,順勢側身一擠,麻溜地鑽進了屋裡,反手就把門給帶上了。
進屋後,許大茂臉上的賠笑漸漸收斂,換成了一種神秘而篤定的神色。他將二鍋頭和紅糖往桌上一擱,拉過一張小板凳坐下,身子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得極低:
「三大爺,您是文化人,又是院裡最精明的帳房先生,我能跟您耍什麼心眼?明說了吧,我今兒來,既是來給您賠罪的,也是來給您送財運的。」
閻埠貴眼神閃爍了一下,鏡片後的精光一閃而過,但嘴上卻依舊保持著警惕:「財運?供銷社和廠里保衛科最近管得嚴得像篩子一樣,你少拿這些虛頭巴腦的發財夢來糊弄我這老頭子。」
「嚴?那是對不懂政策、只知道蠻幹的人嚴。」許大茂伸出一隻手,篤定地敲了敲桌面,「三大爺,您最近沒注意到廢舊物資回收站那邊的動靜?我可是拿到了內部信兒,上級馬上要調整一批廠礦淘汰下來的銅頭舊料和廢鋼。這批東西按規矩是要回爐的,但中間的損耗帳目,只要懂點財務合規的空子,這不就成了。」
許大茂伸出三根手指,在閻埠貴眼前晃了晃:
「只要您老出面,幫我聯絡幾個外圍供銷社的老關係,把這批料子的名目稍微活動一下,做平帳目。事成之後,三成的利!乾淨得很,全歸您老人家。」
「嘶!」
閻埠貴雖然精於算計,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,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。三成的利潤,對他這個平時買菜都要計較幾分錢、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窮教員來說,幾乎抵得上大半年的津貼了。
他強壓住內心的狂喜,端起架子,板著臉試探道:「大茂,這風頭浪尖的,你哪來的消息這麼准?這可是要掉腦袋、犯錯誤的大風險,你當我老糊塗了不成?」
「風險?撐死膽大的,餓死膽小的!」許大茂冷笑一聲,身子往後一靠,「我許大茂什麼時候做過虧本買賣?三大爺,只要您點頭,這財源就斷不了。不過嘛……」
閻埠貴心裡咯噔一下,剛剛熱起來的心情瞬間冷卻了幾分:「不過什麼?你小子還有別的條件?」
「條件談不上,就是順手幫您拔根刺。」許大茂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,語氣輕描淡寫,卻透著一股狠勁,「您想想,二大爺今兒個剛倒台,院裡總管事的位子空出來了。易中海那老傢伙表面上公正無私,背地裡卻壟斷著院裡的話語權。上回您學校分房的事,是誰在背後卡了話頭?還不是他易中海充好人,踩著您的肩膀充大尾巴狼!」
聽到「分房」兩個字,閻埠貴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。分房的事一直是他的痛,當時易中海在背後沒少說風涼話,讓他這個三大爺在街坊鄰居面前丟盡了面子。
「你的意思是?」閻埠貴眯起眼睛,死死盯著許大茂。
「我可什麼意思也沒有。」許大茂站起身來,拍了拍衣角,笑得意味深長,「我只是覺得,像易師傅這樣德高望重的老工人,如果突然在廠里的技術革新項目上出了大漏子,或者在群眾評級里落了名次,這院裡『一大爺』的威風,怕是也維持不下去了。到時候,院裡需要個有威望、懂帳目的大爺來主持大局,非您老莫屬啊。」
閻埠貴死死盯著許大茂,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。他原以為許大茂只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,沒想到對方不僅手裡握著發財的門路,連步步為營的借刀殺人之計都算得精細無比。
「好小子!」閻埠貴深吸了一口氣,皮笑肉不笑地說道,「你這是把我也算進你的局裡了。不過,易中海在車間幹了幾十年,手藝老道,人緣也廣,想讓他栽跟頭,哪有那麼容易?」
許大茂走到門口,拉開一條門縫,回頭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:
「手藝老道?時代變了,三大爺。廠里馬上要推行新的數控與效率考核,死守老經驗、不識抬舉的,往往死得最快。您就瞧好吧,過兩天,好戲才剛開場。」
房門輕輕合上,許大茂的身影徹底隱沒在了前院漆黑的夜色中。
屋裡重新恢復了安靜。
閻埠貴一個人站在桌前,借著昏黃的燈光,靜靜地注視著那包散裝的二鍋頭和紅糖。他的目光閃爍不定,腦海里不斷迴響著許大茂剛才的話——三成的利潤、空出來的管事大爺、還有那壓在心底多年的分房之仇。
良久,他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