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的清早，天剛蒙蒙亮，許大茂就起了床。
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兜，往裡頭裝了兩瓶散裝二鍋頭、兩條大前門，那個時候大前門可是體面的香菸，一條大概得三塊多，在那個特殊的困難時期，這些都是普通家庭比較奢侈的享受，收拾完這些，他又從抽屜里數出幾張毛票塞進口袋，這才出了門。
西城的廢舊物資回收站在一條背陰的胡同深處，院牆是青磚砌的，牆頭上還插著碎玻璃碴子。許大茂到的時候，站里的秤房剛開門，一個穿藏藍色工作服的老頭正蹲在門檻上抽菸，他已經等候多時了，看來三大爺早已做好了工作，一切都已打點妥當。
「錢叔，忙著呢？」許大茂把自行車往旁邊一支，笑呵呵地湊上去。
老頭抬起頭，眯眼打量了他一下：「喲，許放映員？你可來了，我還當你不來了呢。」
「那哪能啊。」許大茂把布兜往老頭跟前一遞，壓低聲音，「東西我帶來了，您點點。」
錢老頭也不客氣，接過布兜掂了掂，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：「走，裡頭說。」
兩人進了秤房。錢老頭從抽屜里拿出一沓單子，往桌上一拍：「按你說的名目，都做好了。廠里淘汰銅件一批，回爐損耗百分之十二，數目對得上，誰查都沒毛病。」
許大茂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看，看得很細。看到一半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錢叔，這損耗是不是寫得高了點？百分之十二，一車料淨虧一百多斤，有心人一眼就看出不對勁。要是被別有用心的人扒拉出來，我們早晚會授人以柄。」
「不是那個意思。」許大茂笑了笑，從兜里摸出那幾張毛票，輕輕壓在單子底下，「我的意思是，改成百分之八。數目越小，越沒人看。做帳這玩意兒，不是數目越大越好，是越不容易看出問題越好。我們也不能急於一口吃個胖子，錢叔，你說是不是！」
錢老頭盯著他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：「行啊，你小子比老會計還精。人家都說，四合院裡最能算計的是前院閻老西，我看得加上你一個許大茂才行，行，聽你的，待會我再重新處理一下帳單。」
許大茂嘿嘿一笑，沒接這個話茬。
過完磅，簽完字，按了手印，一筆錢從站里的備用金里走了出來。許大茂把幾張卷邊的大團結貼身收好，推出自行車，又跟錢老頭寒暄了兩句，這才慢悠悠地往回騎。
傍晚時分，護城河邊的橋洞子底下，許大茂早已在那等候多時。
閻埠貴騎著那輛叮噹響的破自行車，一路躲著人，好不容易才到了地方。一見許大茂，他先往四下里張望了一圈。
「三大爺，看什麼呢？怎麼像做賊一樣，沒有人，這地方半天都不見個人影，趕緊過來吧。」許大茂靠著橋墩，笑出了聲。
「小心駛得萬年船，我可是一路躲著人過來的。」閻埠貴把自行車支好，扶了扶眼鏡，「怎麼樣，過程還順利嗎？成了？」
「成了。」許大茂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，遞了過去，「按照說好的，給你三成利，你點點。」
閻埠貴接過紙包，手有點抖。他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，雖然沒有拋頭露臉，但是也總覺得害怕，萬一被發現，他這個人民教師可就身敗名裂，晚節不保了。他一層一層揭開，裡面是一沓票子，有十塊的，有五塊的，還有幾張毛票湊的零頭。他捏著錢，手指頭一張一張地捻，捻了三遍。
「七十八塊六！」閻埠貴嗓子發乾，「大茂，這一個多月的工錢，就這麼掙出來了？」
「這才哪到哪。」許大茂掏出煙點上，抽了一口，「這批就是試水，數目小，就是看看路通不通。路子通了，後頭才有大的。」
閻埠貴把錢疊好，用一張舊報紙裹了兩層，塞進內兜，又拍了拍，還是不放心，又掏出來，換了個更深的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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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茂，」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感覺不放心，聲音壓得更低，「我問你個實在話，這名目，真能站住腳？」
「站得住。」許大茂吐出一口煙圈，它是現代人，整個社會的發展方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，雖然現在比較困難，但是不要很久，就得發展經濟，他只是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而已。「損耗是廠里的規矩，單子是站里出的，簽字畫押一樣不少。三大爺，這是財務上的合規損耗，不是偷不是搶，是人家碗裡勻出來的一口湯。你就放心吧，查到哪裡，這個帳也說的過去。」
「湯是湯，」閻埠貴推了推眼鏡，「可這湯要是燙嘴呢？」
「燙嘴也是我先喝。」許大茂把菸頭往地上一扔，用腳碾滅，「天塌下來，有我許大茂個兒高的頂著。您老就把心放回肚子裡，回家該吃飯吃飯，該睡覺睡覺。」
閻埠貴沒再言語，心懷忐忑的騎上自行車先走了。他騎得很慢，一隻手扶著把，一隻手一直按在胸口那個內兜上，像捂著個火爐子。雖然有點不放心，但是金錢帶來的誘惑，還是戰勝了焦慮。
回到家，三大媽正在院裡摘菜。
「今兒怎麼回來這麼晚？」三大媽看了看三大爺。
「學校加班，整理檔案。」閻埠貴面不改色地應了一句，進了屋，插上門閂。
他從米缸里舀出上半缸米，把錢用三層牛皮紙包好，壓進缸底，再把米原樣倒回去，末了還拿筷子把表面劃拉平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坐在炕沿上，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深夜，前院的燈滅了。後院許大茂也關上燈準備睡覺。
七十八塊六，只是三成。這一趟淨落兩百多，比他三個月的工資還多。可這還只是頭一批，他記得清清楚楚，再過些日子，廠里那批淘汰的舊車床和電機就要下來，那才是真正的大頭。
路子通了，戲台也搭好了，就等著他許大茂施展拳腳，創造美好的生活。
許大茂翻了個身，嘴角忍不住的翹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