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壞在星期三的教職工大會上。
校長坐在台子上,念了一上午的文件。別的內容閻埠貴左耳朵進右耳朵出,唯獨有一段,他聽得分外清楚。
「……上級指示,當前要加強經濟領域的管理,嚴防投機倒把、監守自盜等違法行為,各單位要自查自糾,發現線索,立即上報……」
散會的時候,閻埠貴坐在椅子上沒動,手心裡全是汗。他想來想去,許大茂的這種行為不就是投機倒把,監守自盜嗎,這要是被發現,他身敗名裂都是輕的,弄不好還得去蹲大牢。他越想越害怕,越害怕越想。
教數學的老王湊過來,捅了捅他的胳膊:「閻老師,想什麼呢?臉色這麼難看。」
「沒、沒什麼,昨晚沒睡好。」閻埠貴勉強的笑了笑。
老王壓低了聲音,往四下里看了一眼:「跟你們說個事兒,可別外傳。我小舅子在派出所,說前兒個,東直門那邊抓了一個,從回收站倒騰廢銅爛鐵出去賣,數額不小,已經按規定處理了。」
「抓著了?」閻埠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抓著了。聽說還是裡頭人勾著外頭人幹的,一串子都牽出來了。」老王咂了咂嘴,「要我說啊,這年月,還是本本分分過日子最穩當。走了啊。」
老王背著手走了。閻埠貴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坐了半天,窗外的日頭明晃晃的,他渾身卻一陣陣發抖。
「廢銅爛鐵」「回收站」。
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,扎在他心上。
這天晚上,閻埠貴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三大媽被他折騰醒了,迷迷糊糊地問:「老頭子還不睡覺,你烙餅呢?」
「睡你的。」閻埠貴翻了個身,衝著牆。
黑暗裡,他睜著眼睛。米缸底下那七十八塊六,白天還像個火爐子,這會兒變成了一塊冰,硌得他心口生疼。
他越想越怕。真要是查出來,錢沒了是小事,教師這個飯碗砸了,他這一家老小可怎麼活?再說,他閻埠貴教書育人一輩子,臨到老來,背個投機倒把的名聲,死了都沒臉見祖宗。
不行,這渾水,不能再蹚了。閆埠貴決定退出,不再和許大茂糾纏。
第二天傍晚,閻埠貴瞅著前院沒人,悄悄的溜到許大茂家後院門外,壓著嗓子喊:「大茂,大茂在家嗎?」
許大茂推門出來,一見是他,笑了:「喲,三大爺,是您啊,來進屋坐?」
「不進去了,就說兩句話。」閻埠貴搓著手,眼睛看著別處,「大茂啊,那個,是這麼回事。你三大媽最近身體不好,解曠又要升學,家裡一堆事,我這實在是脫不開身。往後站里那邊的往來,我就不摻和了,你另請高明。」
許大茂也不說話,就笑眯眯地看著他。
看了足足有十秒鐘,看得閻埠貴頭皮發麻。
「三大爺,」許大茂慢悠悠地開口,「您這話說得,跟念課文似的,一板一眼,一個字都不帶真的。」
「我說的都是實情!」
「實情?」許大茂往前湊了一步,聲音不高,「您是聽見什麼風聲了吧。」
閻埠貴的心裡咯噔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想否認,可對著許大茂那雙眼睛,怎麼也說不出來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,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皮球。
「大茂,那我就跟你交個底。」他聲音發抖,「學校開會了,上頭要抓經濟上的事兒。東直門剛抓了一個,回收站的,這周末遊街。大茂,我不是貪那仨瓜倆棗的人,可我這把老骨頭,經不起這個折騰啊。」
許大茂聽完,點了點頭,居然一點也不惱。
「就為這個?」
「這還不夠?」閻埠貴急了,「大茂,你聽三大爺一句勸,見好就收吧。那點錢咱們誰也別動了,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,成不成?」
「三大爺,」許大茂笑了,笑得挺誠懇,「您要退出,我不攔您。」
閻埠貴一愣:「你不攔我?」
「攔您幹什麼?」許大茂擺擺手,「您是文化人,求的是安穩日子,跟我這人本來就不一樣。強扭的瓜不甜,這個道理我懂。」
閻埠貴懸了兩天的心,一下子落回了肚子裡。他連聲道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大茂,三大爺沒看錯你,你是個明白人。」
「不過,」許大茂話鋒一轉,「有件事我得跟您說清楚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您那份錢,七十八塊六,是您應得的,我一分不要,您拿穩了。」許大茂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,「但是三大爺,我得提醒您一句,您經手的那些往來,單子上有您的名字,站里錢老頭那兒的茶桌上,您也坐過。往後真要是有人查到我頭上,您就是跳出八丈遠,說跟我不認識,人家信嗎?」
「所以,」許大茂語氣還是和和氣氣的,「出了事,您可別說不認識我。您說認識我,我認;您說不認識,那就真成您一個人的事了。這個道理,您是文化人,比我懂。」
閻埠貴在原地站了半天,忽然發現一件比錢更可怕的事,他這一趟來,本是想下船,結果船沒下去,倒把自己釘死在甲板上了。
「回去吧,三大爺。」許大茂替他扶了扶歪了的眼鏡,笑眯眯地說,「該吃飯吃飯,該睡覺睡覺。天塌下來,有我個兒高的頂著。這話,我上回就說過。」許大茂知道,沒有多大的事,三大爺想退出,他也不能讓他安心的退出。只是這關係還得往上走一走,三大爺這邊肯定是走不通了。
閻埠貴魂不守舍地走了。來的時候他是弓著腰溜過來的,走的時候,腰彎得比來的時候更低了。
許大茂站在院門口,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拐進了前院,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。
幾天後的大買賣,他得好好籌劃一下,他可不想在這關鍵的節點上再出什麼岔子。
許大茂背著手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