閻埠貴那檔子事,許大茂也沒再多想。退出就退出吧,反正本來也沒指望那三大爺出什麼大力氣。真正的大頭在廠里——廠里下半年要淘汰一批舊車床和電機,這批貨要是順順噹噹走報廢流程,賺的中間差價,夠吃三年。
可廠里的東西,不比回收站的散料。
許大茂把自己關在屋裡,在紙上寫了三個名字。
設備科周科長,管報廢審批。財務科孫會計,管銷帳。保衛科馬科長,管出門條。
第二天中午,許大茂揣著兩張票,出現在了設備科的辦公室門口。
周科長正在看報紙,見他進來,眼皮都沒抬:「許放映員?稀客啊。」
「周科長,忙著呢?」許大茂滿臉堆笑地掏出煙,雙手遞上一支,「今兒來,是想求您個事兒。」
「說吧。」
「下個月工會包場看電影,我想著,給您家留個好位置。」許大茂頓了頓,從兜里摸出一張票,輕輕壓在報紙邊上,「還有這個,百貨大樓的收音機供應票,我托人好不容易才搞定的。您家公子不是要結婚嘛,算是老弟的一點賀禮。」
周科長這才放下報紙,瞥了一眼那張票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這可是實打實的緊俏貨。
「許放映員,無事獻殷勤啊。」他往椅背上一靠,語氣似笑非笑,「有話直說。」
「那我就直說了。」許大茂拉了把椅子坐下,身子往前一湊,壓低了聲音,「聽說廠里那批舊車床,下半年要報廢?」
「有這個事。」周科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,「怎麼,你有興趣?」
「我想看看有沒有機會。」許大茂笑了笑,「我的意思是,這批車床按老規矩拆件回爐,一車一車的鋼水化了,怪可惜的。有些機頭、電機其實還能用,拉到鄉下去,多少生產隊搶著要。」
周科長眯起眼睛,眼神銳利了起來:「這我可不能犯錯誤,我們得公事公辦!」
「周科長,瞧您這話說的。」許大茂連連擺手,「報廢的東西,廠里定個價,誰買不是買?我幫您聯繫下家,價格公道,手續齊全,財務上乾乾淨淨。您這是幫廠里解決積壓物資,是功勞;順便讓這些舊機器發揮餘熱,對社會也是件功德,怎麼能是錯誤呢?」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周科長轉著手裡的茶杯,慢悠悠地說:「許放映員,如果一切合規,我全力支持!」
「我知道。」許大茂篤定地笑道,「所以我才說得手續齊全。報廢單您批,銷帳單孫會計走,出門條馬科長開,一環扣一環,白紙黑字,挑不出毛病。」
周科長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「你小子,這張嘴要是不去說書,還真怪可惜的。」
「說書能掙幾個錢?」許大茂也跟著笑,「周科長,我就一放映員,認識的人多、路子多一些。您呢,是管設備的領導。咱倆搭個手,各取所需。」
周科長拿起那張票,打量了兩眼,隨手摺好放進了抽屜。
「下家的事,先別忙,報廢單子月底再處理,到時候我找你。」
「得嘞!」許大茂站起身,「那我先謝過周科長。電影的事,頭排中間絕對給您留著。」
出了設備科,許大茂並沒有直接去找孫會計。
他心裡清楚,周科長這關雖然鬆了口,但他向來不會當第一個出面。真正要先穩住的,是財務科的孫會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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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計這行當,最講究規矩。你給他送禮,他不收;你跟他談買賣,他也不聽。
許大茂知道怎麼拉近關係,第三天一上班,抱著一摞雜七雜八的單子就進了財務科。
「孫會計,忙著呢?幫個忙。」他熟絡地把單子往桌上一放,「廠里放電影收的那點零碎票錢,我這兒怎麼核都對不上,您給掌掌眼?」
孫會計是個乾瘦的中年人,戴著藍布套袖,接過單子一張一張翻看。
看了足足十幾分鐘,他抬起頭來:「許放映員,你這票錢,怎麼還多出三塊六?」
「這不就來請教您了嘛。」許大茂苦著臉,「我這人一看到數字就頭大。您是老會計,經手過的帳比我放過的電影都多,幫我瞧瞧,這筆零錢該走哪個科目合適?」
孫會計又低頭看了一會兒,拿起筆三勾兩畫,寫了個說明,隨手蓋了個章。
「行了,走『其他收入』,下不為例。」
「哎喲,孫會計,您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!」許大茂連連拱手,「這麼著,中午食堂我請客,您可千萬別推辭。」
「舉手之勞而已,不值當。」孫會計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。
「值當,怎麼不值當。」許大茂順勢湊近了些,聲音放得很平穩,「孫會計,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往後廠里有什麼票據上的事兒,難免還要麻煩您。您放心,我許大茂別的本事沒有,就是懂規矩,帳怎麼平,科目怎麼走,全聽您的,絕不叫您為難。」
孫會計看了看這個平日裡油嘴滑舌的放映員,忽然覺得,這人辦事雖然滑頭,但話里話外透著一股子讓人舒服的敞亮。
「行吧。」他把單子遞迴來,「有數的事兒,都好說。」
中午的飯孫會計到底沒去,但許大茂心裡有底了——這一關,同樣穩穩拿下一半。
剩下的,就是要打動保衛科的馬科長了。
這可就比較難了!馬科長是部隊轉業的,腰板挺直、眼睛裡揉不得沙子,平時跟許大茂連話都說不上三句。可偏偏卡車出廠的出門條,就攥在他手裡。
許大茂站在辦公樓前,看著保衛科的門牌,琢磨了半天。
硬送東西,絕對吃閉門羹;套交情,兩人又不在一個頻道。要想撬開這道口子,得對症下藥。
他忽然想起上個月聽人閒聊時提起的一樁難事——馬科長的閨女從鄉下回來探親,把腳都磨破了!想買輛自行車票,但是馬科長跑了好幾天都沒搞到票。
許大茂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那張票,嘴角不由得揚起了一抹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