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衛科的門牌,許大茂盯了兩天,愣是沒敢抬腳往裡邁。
硬送禮?馬科長能當場把他連人帶東西扔出門外。這人是什麼來路?從前在部隊裡是偵察連的硬茬子,手裡見血、眼光毒辣。你沖他笑一下,他先得琢磨你是不是藏著禍心。在保衛科這地方,想跟馬科長玩花花腸子,跟在閻王爺眼皮底下偷生死簿沒什麼兩樣。
第三天中午,日頭毒辣。許大茂蹲在放映室門口的台階上,把馬科長這條線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捋了多少遍!
馬科長這人,不貪財、不好酒、不占公家半點小便宜。平日裡除了上班就是巡視廠區。可人只要是肉長的,就總有軟肋。馬科長的軟肋,是他那個剛滿十八歲的小閨女——小芳。
上個月,小芳去了城郊三十多里外的紅星青年農場。一個月才能回城探一次親。三十多里地,沒有公交車,來回全靠兩條腿。上禮拜好不容易告假回家,進門時鞋底都磨穿了小腿腫得老高。當天夜裡,馬科長的媳婦坐在燈下開始抹眼淚一,老爺們在堂屋抽了一整夜的旱菸,一句話也沒說。
這道縫,就是許大茂翻盤的契機。
可這縫不能用蠻力去捅。直接提著自行車票送上門?那叫賄賂,馬科長能當場翻臉,順手把許大茂給逮起來!
這禮,這人情,得讓對方啞口無言,還得「欠」得心甘情願。
周六下午,廠里難得組織了一場露天電影,放的是老片《英雄兒女》,大喇叭里正震天價響地唱著「烽煙滾滾唱英雄」。許大茂瞅準時機,站在放映機旁扯著嗓子大喊:「保衛科馬科長!馬科長在不在?前門傳達室有您的加急包裹,趕緊去簽收吧,別耽誤了事!」
台下烏泱泱幾百號人,馬科長正帶著兩個巡邏幹事維持秩序。一聽這話,眉頭頓時皺了起來:「我哪有什麼包裹?」
「哎喲,我哪知道啊!」許大茂隔著老遠,一臉無辜地揮著手,「老王親口說的,寄件人寫的是您名兒,沉甸甸的一個長條盒子,您快去瞧瞧去!」
馬科長心裡犯著嘀咕,抬腿往傳達室走去。
老王頭正坐在門房,見他進來,指了指桌上:「馬科長,你的件。」
桌上果然躺著個狹長的牛皮紙盒子。馬科長狐疑地拆開膠帶,掀開蓋子一看,呼吸瞬間停滯了。
盒子裡沒有別的,靜靜躺著一張嶄新的百貨大樓自行車工業品供應票!旁邊還壓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字條,上面有幾行字:馬科長,百貨大樓的熟人恰好多出來一張,放在我這兒也是浪費。尊夫人和侄女小芳在鄉下來回奔波不易,這點心意,萬望收下,莫要嫌棄。
落款是個陌生的名字,但馬科長捏著那張票,心裡已經有了答案。
全廠上下誰不知道,為了閨女能有輛自行車代步,他低聲下氣跑了三個供銷社、求了多少老戰友,硬是連個票影兒都沒摸著。小芳上周回農場時那雙腫脹發青的腳後跟,像根針一樣扎在他這個當爹的心尖上。
當晚十點,電影散場,廠區里漸漸安靜下來。
馬科長手裡拎著兩個鐵皮水果罐頭,黑著臉敲響了許大茂家的門。
「吱呀」一聲,門開了。
許大茂正端著個大海碗喝棒子麵粥,一見門外站著煞氣騰騰的馬科長,非但沒慌,反而笑得滿臉堆花:「喲!這不是馬科長嗎?稀客稀客!大晚上您怎麼得空駕臨我這寒舍?快,快請進!」
馬科長跨進門檻,沒有坐,而是「啪」的一聲,把那兩瓶罐頭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中央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許放映員,明人不說暗話。那張自行車票,是不是你搞的鬼?」
見瞞不過去,許大茂嘆了口氣,把身子往後一靠,索性也不裝了。他站起身,給馬科長倒了一大缸子涼白開,推過去。
「馬科長,既然您全猜到了,那我也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。」許大茂雙手插兜,語氣誠懇,「票,確實是我托供銷社的朋友弄的。但您別急,您先想想,我為什麼要這麼幹?」
「上個月機房煙道積油、差點走水的那天晚上,全廠都在看熱鬧,只有您馬科長帶著保衛科的民兵第一個衝進火海,當時要不是您指揮得當,我許大茂早就被廠里當成失職典型革職查辦了,弄不好還得吃官司。」
許大茂說到這裡,神情動容地看著他:「這事兒您可能早忘了,或者覺得是分內職責。可我許大茂記在心裡。我一直想報答您,可您鐵面無私。正好前幾天聽說小芳在鄉下農場,三十多里地全靠兩條腿走,腳都磨爛了,您是一個鐵骨錚錚的硬漢,可您也是個疼閨女的父親吶!」
這幾句話,正好戳中馬科長的心窩上。
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,張了張嘴,卻發現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口。閨女走那天紅腫的雙腳,是他這個做父親揮之不去的痛。
「一碼歸一碼。」馬科長深吸了一口氣,「東西太貴重,我不能沾你這個便宜。票,我還給你。」
說著,他作勢要把那張工業券從口袋裡掏出來。
許大茂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他的手腕,臉色一沉,語氣斬釘截鐵:「馬科長!您要是把票掏出來,就是看不起我許大茂,就是覺得我是在用這東西羞辱您!」
「我說了,這是還您當年的救命之恩,也是我作為一個晚輩,對小芳的一點心意,跟公事半毛錢關係沒有!」許大茂正色道,「再說了,票是正規商業局流出來的,商店裡堂堂正正買的,我一分錢黑心錢沒沾,經得起任何人查!您要是實在覺得心裡不踏實,成,等您買了自行車,回頭借給我騎兩回,搬家的時候幫我拉趟箱子,這總行了吧?就算咱們兩清!」
屋裡一片寂靜。
馬科長垂下眼帘,想著那張薄薄的紙票。腦海中浮現出女兒下回休假時,如果能騎著嶄新的自行車輕鬆進城的笑臉。
良久,他緩緩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。
他要的就是馬科長這份清醒與坦蕩。
許大茂重新拉了把椅子坐下,壓低了聲音,「馬科長,我不瞞您。我就是個放映員,平時免不了要在廠里倒騰點廢舊物資、幫鄉下的親戚聯繫點淘汰的零件。我是個本分生意人,不做違法亂紀的事,但中間難免有些磕磕絆絆。」
「我只要您一句話,往後我經手的東西,只要手續合法、單據齊全,經得起大局查驗,您在保衛科大門口,給兄弟行個方便。這就夠了。」
最終,馬科長緩緩站起身來,將那張自行車票重新仔細地疊好,揣進了貼身的內衣口袋裡。
「許大茂。」馬科長的聲音低沉有力,「交朋友,我歡迎;行方便,只要合規矩,我馬某人絕不為難你。」
他頓了頓,眼神銳利:「我手裡過的每一張出門條,必須有頭有尾、有憑有據。報廢單、財務章、倉庫聯,一樣不能少!少一樣,別說你許大茂,就是廠長來了,我馬某人照樣扣車、拿人!聽明白了嗎?」
「聽明白了!」許大茂一拍大腿,興奮得眼睛放光,「我要的就是您這股子雷厲風行的正氣!帳目不清的東西,您就是白送我,我也不敢往外拉半步!」
馬科長沒再多說什麼,抬腳往外走。
屋裡重新恢復了安靜。許大茂站在桌邊,端起早已涼透的白開水,一飲而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