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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第一車貨

2026-10-22 01:36:30 作者: 五隻葫蘆

  報廢單子的事定了方向,許大茂心裡反而不急了,真正要緊的,是下家。

  這天一早,他推著自行車出了廠門,車把上掛著放映機箱,后座上捆著幕布架子,紅星農場半個月前就遞了申請,說場裡幾百號職工想看電影,許大茂一直沒騰出手。

  三十多里地,他騎了快兩個鐘頭。

  到了農場,場長老鄭早就領著人在打穀場上等著了。白幕布一拉,喇叭一架,天一擦黑,《地道戰》就開場了。

  秋夜的紅星農場,打穀場上人頭攢動。幾百號職工把白幕布圍得水泄不通,喇叭里正鏗鏘有力地播放著《地道戰》的衝鋒號角。

  許大茂坐在放映機後面,眼睛卻像雷達一樣四處掃描,在台下黑壓壓的人頭。

  電影散場,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。許大茂利落地收起膠片,拎著鋁合金箱子走到場長老鄭身旁,順手從兜里摸出一支「大前門」,笑著遞過去:「鄭場長,今兒這片子帶勁吧?社員們看得還過癮不?」

  老鄭接過煙,美滋滋地別在耳朵上:「過癮!太過癮了!許放映員,你這放映技術沒話說,下回場裡放電影,還得麻煩你多跑一趟!」

  「好說,好說。」許大茂笑著應下,目光自然地飄向後院那排破舊的牲口棚,「不過鄭場長,我剛才轉悠的時候,瞧見你們後院堆著兩台大水泵,鏽得鐵殼子都快掉渣了,咋不擱修理鋪拾掇拾掇?」

  一提這茬,老鄭臉上的笑立馬垮了下來,重重地嘆了口氣:「修?你以為我們不想修?城裡機械廠根本排不上號,買新的又沒有指標。上面催著春耕灌溉,這兩台鐵疙瘩只能在這兒曬太陽,急死個人!」

  許大茂環顧四周,見周圍沒人注意,這才微微壓低了身子,聲音壓得極低:「鄭場長,實不相瞞,我廠里下半年要處理一批舊工具機、舊電機。有些電機頭子,雖然在廠里退了役,可底子硬得很,拉回鄉下敲敲打打、刷層防鏽漆,拉水灌地絕對比你那破水泵精神百倍!」

  老鄭的眼睛猛地一亮,就像在黑夜裡看到了火光,可轉瞬間,那光又暗了下去,苦笑著擺擺手:「機頭是好東西,可我們農場現在是個什麼光景?帳上連買辦公紙的錢都湊不齊,哪來的閒錢去買你的機器?」

  「誰說要您掏真金白銀了?」許大茂輕笑了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精明,「咱們搞這套,講究的是『以物換物』。舊機器換你們場裡的餘糧、土豆、木耳、榛子,再捎帶幾方上好的松木。你們農場別的不多,山貨和木料多得堆成山,運到城裡去,那可都是供銷社搶破頭的好東西!」

  老鄭愣住了,足足半分鐘沒緩過神來。他猛地一把攥住許大茂的手,粗糙的大手微微顫抖:「許放映員,你這是給我們場裡雪中送炭啊!這事兒要是真能辦成,你就是我們全場幾百號人的大恩人!」

  「鄭場長,先別忙著謝我。」許大茂不慌不忙地抽回手,拍了拍對方的胳膊,「回頭我列個單子,把機器的型號、成色寫清楚。你也趕緊召集幾個生產隊長盤算盤算,場裡到底能騰出多少糧食和山貨。咱們兩邊對對眼,只要價錢公道,誰也不吃虧,您看怎麼樣?」

  「行!就依你說的辦!」老鄭重重地點了點頭,眼裡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。

  

  回城的土路上,許大茂騎著自行車,腳踏板踩得飛快。夜風雖冷,可他心裡卻滾燙一片。他盤算著,把農場的糧食和山貨拉回城裡,往副食店和熟人手裡一倒騰,這中間賺的差價,比他放映員工資不知要多多少倍。

  月底的軋鋼廠設備科,周科長辦公室的簽字蓋章異常順利,財務科的孫會計也在「其他收入」的帳本上麻利地記下了這筆報廢物資處置款。整個帳面平整得挑不出一絲瑕疵。

  裝車的清晨,三輛綠色的解放牌卡車一字排開。重型裝卸工正喊著號子,把沉重的舊車床和廢電機往車斗里搬。

  保衛科的馬科長背著一隻手,鐵青著臉,圍著那三輛車轉了整整三圈。

  「報廢單。」馬科長停下腳步,冷冷地伸出手。

  許大茂連忙陪著笑臉,雙手將單子遞了過去。馬科長接過單子,眯起眼睛,逐字逐句地核對上面的編號、簽字和紅章。

  「財務章呢?」

  許大茂趕忙又遞上財務科的憑證。馬科長驗完,眉頭卻依然擰成了一個疙瘩。他轉過身,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敲了敲厚重的車廂板:「倉庫聯呢?出庫單上的實物編號和裝車實物對不上,這車今天休想開出大門。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,許大茂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

  昨天倉管員老宋喝了頓大酒,倉庫聯上最後一個簽字硬生生地空著!

  「馬科長,您看,這大老遠的活兒都幹了一半了,要不您高抬貴手,先讓車開走,這簽字我下午一上班准補上!」許大茂湊上前,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。

  「卸下來。」馬科長的臉瞬間陰沉得像要滴水,語氣斬釘截鐵,「我說了,規矩就是規矩,一樣東西都不能少。給我卸!」

  周圍的裝卸工們面面相覷,許大茂站在原地。他看著馬科長那張刀毫無通融餘地的臉,知道這時候耍滑頭是自尋死路。

  他狠狠一咬牙:「都別動!馬科長您等一會,我去補!」

  說完,許大茂跨上自行車,兩條腿拼命地往前蹬,直奔後院倉庫。找到老宋時,那老小子還在捂著腦袋宿醉。許大茂好話說了一籮筐,又肉疼地塞過去一整盒大前門,連哄帶求,總算讓老宋顫抖著把名字簽了上去。

  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回大門口時,日頭已經西斜,馬科長依然像一根標槍一樣釘在車旁,從頭到尾,連姿勢都沒變過。

  許大茂把補齊的單子雙手奉上。馬科長仔細驗看了一遍,確認三樣齊全,這才從兜里掏出鋼筆,刷刷刷開出三張嶄新的出門條,一張一張撕下來。

  「許大茂。」馬科長把鋼筆帽「咔噠」一聲按上,目光如炬地盯著他,「這次是齊的。下回再讓我等一下午,別怪我掀了你的車。」

  許大茂雙手接過那三張紙,入手冰涼,可他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——這哪是出門條,這分明是能保命的護身符!

  「沒有下回了!絕對沒有下回!」許大茂連連作揖,「馬科長,您這份眼裡揉不得沙子的較真,我許大茂記一輩子!」

  卡車發動機轟鳴著吐出一團黑煙,駛出了廠大門。

  許大茂坐在頭車的副駕駛座上,忍不住回頭望去。馬科長孤直的身影漸漸縮成一個小點,宛如一尊鐵打的門神。

  那一刻,許大茂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明悟:他過去總覺得馬科長古板、不近人情,可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,自己費盡心思要的,正是這個人站在門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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