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個難得的禮拜天。許大茂正踩著凳子,手裡拿著用麵糊糊泡開的報紙,仔仔細細地糊著窗戶縫。
院門外,突然響起了一聲清脆悅耳的自行車鈴聲。
「叮鈴鈴!」
這聲音在冬日的胡同里顯得格外清亮。許大茂手上的動作一頓,還沒來得及扭頭,門就被「咚,咚,咚!」地敲響了。
「吱呀」一聲,許大茂拉開門。只見門外站著馬科長的小女兒小芳。小姑娘剛從三十多里外的紅星農場趕回城,一張被寒風吹得通紅的小臉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推著一輛嶄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車,車把上,地掛著一個沉甸甸的粗布籃子。
「許叔!」小芳脆生生地喊了一聲,呼出一團白騰騰的熱氣。
許大茂連忙放下手裡的傢伙什,臉上堆滿了溫和熱情的笑:「喲,是小芳啊!快,快進屋暖和暖和!外頭這天寒地凍的,騎了三十多里地,凍壞了吧?」
「我不進屋了,許叔,我還得趕緊家去幫我媽生火呢。」小芳抿著嘴笑,透著一股農村姑娘特有的純樸。她一邊說著,一邊把車把上的粗布籃子解下來,雙手遞給許大茂,「我爸讓我給您送點鹹菜來,我媽自己醃的,說下飯得很!」
許大茂雙手接過籃子,只覺得入手沉甸甸的。掀開蓋在上面的白紗布,裡面滿滿當當塞著一壇醃好的雪裡蕻,碼得整整齊齊,上面還細心地壓著四個煮熟的、帶著草木灰印記的土雞蛋。
許大茂的心裡頓時跟明鏡兒似的,這哪裡只是一壇普通的鹹菜?這是馬家父女的一份實誠謝意,更是馬科長徹底認可了他這個「叔叔」的信號。一輛自行車,換來的是千金難買的交情。
「哎呀,你瞧瞧這多不好意思,讓你爸媽費心了!」許大茂滿臉動容地連聲道謝,「替我謝謝你爸媽,下回休假再來,叔請你吃大肉餃子!」
「謝謝許叔,那我走啦!」小芳輕輕地應了一聲,跨上車座,伴著歡快的笑聲,一路遠去。
正巧這時,對門三大爺閻埠貴端著個缺了口的茶缸子慢悠悠地晃悠出來,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,斜眼看著許大茂手裡的籃子,陰陽怪氣地搭起腔來:
「大茂啊,馬家的丫頭對你可真夠意思,這年頭天寒地凍的,還專程給你送農家的山貨雞蛋,嘖嘖……這交情,可不一般吶。」
許大茂面不改色,隨手把籃子往屋裡一擱,轉身笑呵呵地迎了出去:「三大爺,您這眼睛還是這麼尖。人家孩子懂事,感念街坊鄰居平時在大院裡有個照應。您老這茶缸子都見底了,趕緊回屋添點熱水吧,別把胃喝壞了。」
閻埠貴被噎了一下,乾笑兩聲背著手回了屋。
而這時的馬科長家裡,爐火燒得正旺。
媳婦一邊收拾著屋裡的針線,一邊有些不放心地念叨:「東西給許放映員送去了吧?老馬,人家幫人咱們弄了輛自行車,咱欠人家的這份人情,是不是有點大了?」
馬科長,手裡攥著個旱菸袋,吧嗒吧嗒地抽著。煙霧繚繞中,火光明滅不定。他沉默了一會,才沉聲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老馬,你說這許大茂雖說平時在廠里滑頭了點,可辦事確實周到。」媳婦嘆了口氣,臉上帶著欣慰,「咱閨女有了這車,往後在鄉下來回可省了大勁了,再不用像以前那樣腳底板全磨出水泡。可咱總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啊?」
馬科長沒接話,可腦子裡卻浮現出上回那三張蓋滿紅章的出門條。每一筆都有憑有據、挑不出毛病,可不知為什麼,他心裡那根平日裡鐵面無私的弦,正被一點點撥動,變得柔軟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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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,許大茂把那壇沉甸甸的鹹菜輕輕擱在桌上,拉過凳子坐下,半晌沒說話。
他心裡亮堂得很:在這個北京城裡,光靠利益捆綁的關係脆弱的,只有加上了這人情往來,才算真正的牢靠。
四合院裡向來沒有真正的秘密,尤其是當許大茂家接連飄出白面饅頭和紅燒肉的香味,還收下了馬科長女兒送來的農家土特產時,院裡那些長年累月盯著各家房門的眼睛,早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了。
傍晚時分,三大爺閻埠貴端著個茶缸子,慢悠悠地踱步到後院。他借著倒水之便,餘光順著許大茂半掩的房門往裡一掃,好傢夥,桌上不僅擺著個細瓷罈子,旁邊居然還放著一塊嶄新的上海牌香皂。閻埠貴的心裡像貓爪撓似的好奇,正琢磨著怎麼搭話,迎面就碰上了剛從外面買菜回來的二大爺劉海中。
劉海中背著手,官腔十足地輕咳了一聲:「老閻,看什麼呢?眼睛都快鑽進人家屋裡去了。」
閻埠貴趕忙扶了扶眼鏡,壓低了聲音:「老劉,您還不知道呢?這許大茂最近門道可邪門了。您瞧見沒有,保衛科馬科長的閨女今天親自上門送東西,嘖嘖,聽說是農場的山貨和雞蛋!」
劉海中一聽這話,眉頭頓時皺成了個疙瘩,官架子端得更高了:「哼,這個許大茂,整天介上躥下跳的,淨搞這些歪門邪道!他一個放映員,跟保衛科的馬科長走得那麼近,能有什麼好事?這叫作風不正,是要犯錯誤的!」
嘴上雖這麼批判,可劉海中的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與嫉妒。
正說著呢,傻柱提著個鋁飯盒從後院晃悠著走了過來。
一聽見這倆老頭在這兒嘀嘀咕咕議論許大茂,傻柱頓時翻了個白眼,冷笑著拔高了嗓門:「喲,我當是誰呢,合著這兩位大爺在這兒開批判大會呢?我說三大爺、二大爺,您二位與其在這兒盯著人家許大茂吃肉眼紅,不如回去多喝兩碗棒子麵粥,省得在這兒酸氣沖天的!」
閻埠貴被噎得老臉一紅,推了推眼鏡道:「傻柱,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?我們這叫關心鄰居的思想動向。」
「可拉倒吧您!」傻柱斜了他們一眼,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,「孫子才關心他呢!許大茂那孫子什麼德行我還不知道?尾巴早晚得露出來,到時候有他好看的!」
話雖這麼說,等傻柱回了自個屋,關上門把飯盒往桌上一扔,心裡其實也犯起嘀咕:這孫子最近確實邪門,手裡好像真寬裕了不少。
而此時的許大茂,正坐在屋裡剝著花生,對外面的這些閒言碎語聽得清清楚楚,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他太清楚四合院這幫人的德行了,二大爺官迷心竅、三大爺算盤精、傻柱刀子嘴豆腐心。這些人看著他吃肉眼紅,恨不得在他身上扒層皮下來。
許大茂剝好一顆花生扔進嘴裡,咀嚼著這來之不易的安穩,心裡想著,是不是該找個媳婦打理下自己的生活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