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石縫隙里的溫度降得毫無徵兆，他蜷著的身子像一塊被凍僵的木頭。睜開眼時，視野里光幕上的數字變了，存活時間跳到了一天零七個小時。也就是說，他在這片暗紅色的土地上已經熬過了一個完整的「夜晚」。忘記這裡沒有天光變化，沒有晝夜之分，哪來的夜晚。
膝蓋上的傷口結了厚厚一層黑痂。他用短刀割開褲腿仔細看了看，傷口邊緣發白，中間有淡黃色的液體滲了出來。已經感染了。他撕了塊布片擦拭傷口，擦完後又把布片塞回了口袋。用盡全力才站了起來，右腿幾乎撐不住力，只能靠著岩壁緩了好一會兒。
精神感知展開到最大範圍。三十米內沒有發現大型活物氣息，昨天被他殺死的甲齒獸屍體也不見了，只剩地面上幾道深深的拖痕。他擠出石縫，把短刀別在腰後，挑了一根粗細趁手的苔蘚莖當拐杖。
剛走出一段，左側就傳來一陣窸窣聲。精神感知覆蓋過去，是一群體型很小的生物，每隻大約拳頭大小，渾身長著灰白色的絨毛，在苔蘚叢中翻找著什麼。曹修蹲下來觀察了一會。這些東西在用前爪刨土，圓滾滾的身體拱來拱去，警覺性很低。
曹修用刀尖撥了撥它，它翻了個身，肚皮朝天，四肢亂蹬。
光幕彈出。
【絨球鼠（無境界）：弱小生物，無攻擊性。肉質可食用，皮毛可製作低級防具。品階：凡品下等。】
曹修盯著「可食用」三個字看了好幾秒。肚子裡一陣咕嚕聲。從進入這片戰場到現在，他一口東西沒吃。他把那隻絨球鼠拎了起來，在他手裡掙扎了兩下就停了，小眼睛濕漉漉地轉著，帶著一種單純的茫然。
最終還是沒捨得殺它，又把它放回了地上。絨球鼠飛快地鑽回苔蘚叢，一溜煙不見了。
「再撐一撐吧。一隻老鼠也吃不飽。」他對自己說。
繼續往前走，地形開始慢慢爬升。暗紅色的泥土逐漸變成灰色的碎石坡，腳踩上去嘩啦啦往下滑。他拄著苔蘚莖往上走，每走一步右膝蓋就鑽心的疼。爬到坡頂時，視野就豁然開闊了。這是一處高地，可以俯瞰方圓幾公里的範圍。
他看見的是一片廣闊戰場。
北側，大約一公里外，是一片枯死的黑色樹林。樹幹扭曲，枝椏乾枯如骨爪，樹林裡飄著淡灰色的霧氣，霧氣深處有暗紅色的光在閃爍。更遠的地方，那道藍色光柱依然矗立在天際，但距離似乎看起來比昨天還近了一些。光柱底部的地面被照得發白，隱約能看到一個巨大的圓形輪廓，像是什麼建築的基座。
南側是一條乾涸的河道，河床里舖滿了拳頭大的鵝卵石，石縫間生長著暗紫色的藤蔓。那些藤蔓在無風的環境中緩緩蠕動，末端的花苞一張一合，吐出淡黃色的粉塵。
曹修的目光落在河床對岸。對岸的岩壁上有一個洞口，半人來高，洞口周圍的岩石呈深黑色。洞口上方有風化的刻痕，仔細辨認，能看出幾道交錯的線條，像是某種文字或者符號。精神感知探過去，洞裡邊很淺，大約三四米深。他斟酌了一下，準備過去在洞裡小憩一下。
下坡比上坡更加艱難。碎石在腳下滾動，差點滑倒，全靠苔蘚莖撐住了身體。下到河床底部時，在精神感知下發現，那些暗紫色藤蔓內部還有極其微弱的生命反應，像某種介於植物和動物之間的物種。他儘量貼著河床的邊緣行走，遠離藤蔓密集的區域。
曹修握緊了手裡的苔蘚莖，一步一步地挪過了河床。在河床邊時他清洗了一下膝蓋上的傷口，順帶洗了把臉。
對岸的岩壁比看上去要陡峭。他手腳並用往上爬。爬到洞口時，全身的力氣幾乎用盡。他翻進洞裡，仰面朝天躺在地上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洞裡乾燥冰涼，帶著一股礦洞特有的清爽。他躺了很久才坐起來，仔細打量這個洞穴。三四米深的空間，寬窄剛好容一人站立。洞壁上的刻痕和外面一樣，也是那種模糊的線條。裡面保存得更完整一些。他湊近仔細打量，那些刻痕描繪的是某種修煉的場景：一個人形輪廓盤腿而坐，周圍畫著向外擴散的波紋，波紋一層比一層大，到了最外層，那些線條變成了扭動的觸鬚狀。
圖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，刻痕極淺，他幾乎要貼上去才能辨認出這是幾個字。寫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。
他掏出布包，取了一根醒神草嚼碎咽下。草根的苦澀和清涼同時涌了上來。他學著壁畫裡的場景，盤腿坐在洞裡，背靠岩壁，開始嘗試一種自己剛琢磨出來的精神感知方法。以前他都是把精神力一股腦的全部覆蓋上去，或者凝聚成一根「針」或者一隻「手」來用，專注在某個物體上。現在他要把精神力像漣漪一樣擴散出去。就跟牆上畫的圖案一樣，一圈一圈持續擴散連綿不絕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圖案所畫場景，是修煉大衍決的神識法門。他照葫蘆畫瓢反倒打開了一扇新的精神控制大門。
他閉上眼睛，把意識沉入精神感知狀態。精神力不再跟之前一樣向外「探」，而是讓它像水波一樣從身體往外「盪」。第一圈漣漪以他的身體為圓心擴散開，掃過洞壁，掃過岩縫裡的一隻蜈蚣，掃過洞口的碎石。同時能感知到周圍所有物體的質感、體溫和位置。
第二圈漣漪緊接著擴散到洞外，掃過河床里的鵝卵石，掃過一株蠕動的藤蔓，掃過河對岸的苔蘚叢。信息量很大，太陽穴開始發酸。曹修立馬放慢了擴散速度，從五秒盪一圈，變成十秒，一點點的在向外盪。在放慢了擴散速度後，精神力也在跟著慢慢恢復。持續幾輪後，大腦刺痛居然減少了。大腦深處似乎有用不完的精神力，完全感受不到疲憊。
曹修發現這種感知方式，大部分時間還可以維持在半休眠的感知狀態下。每次鋪開都像在錘鍊他的精神強度，優勢在於消耗和恢復可以雙管齊下，同時還不影響觀察周邊環境，簡直與他的精神念力完美匹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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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精神感知還持續在向外擴散，到枯樹林邊緣的時候，他的感知觸碰到了一團濃烈帶著血腥氣的能量，從枯樹林深處高速移動過來。那東西的速度比甲齒獸快了一倍，軌跡筆直，目標明確，朝河床方向來了。同時，河床里的藤蔓像是感應到了什麼，所有花苞同時閉合，整片藤蔓叢縮成了一團。
曹修立刻警覺，縮到了洞穴最深處。那團能量的氣息越來越近，從枯樹林邊緣衝到河床對岸，然後停住了。精神感知內，它正在對岸來回踱步，氣息粗重，帶著一種捕食者的焦躁。它在用鼻子嗅，在搜索什麼。曹修聽見了一聲低沉的咆哮從對岸傳了過來，隔著幾十米寬的河床依然震得耳膜發麻。
那頭生物在河對岸徘徊了一陣，又朝另一個方向走了。曹修等了很久，等精神感知里那團能量徹底消失，才敢從洞穴深處挪出來。
他走出洞口，貼著岩壁往南看。剛才那一瞬間的恐懼，讓他的腿到現在還發顫。那種生物不是他現在能對抗的，氣息強度至少是甲齒獸的數倍。
他退回洞裡，決定暫時不出去。他用短刀把洞裡鬆動的碎石清理了一下，堆在洞口外側作為掩體。然後用麻繩在洞裡拉了一道警戒線，系了幾顆小石子，只要有什麼東西觸碰，石子會撞擊岩壁發出聲響。
做完這些，他重新盤腿坐下。醒神草的餘力還在，太陽穴的酸脹退了大半。他取出布包，把甲齒獸核倒出來看了看，暗紅色的晶體，內部的光緩慢流動，溫熱溫熱的。他猶豫了一下。光幕說它可以恢復體力，但是怎麼用啊？是直接吃還是別的什麼方式？
「算了，先不管這個。目前最緊要的是加強自己的精神異能。先有自保之力才能熬過這十天的試煉。」
他閉上眼，繼續嘗試那種漣漪式擴散。一圈一圈往外推，像往平靜的水面投下一顆石子。他數著自己的呼吸節奏，每呼出一口氣，漣漪就往外推一圈。到第十圈的時候，精神感知的範圍已經比之前擴大了一倍多，從原來的三十米延伸到將近七十米。而且他依然能維持清晰的感知，太陽穴的負擔比之前小了很多。
他能感知到河床下面一隻甲蟲在翻動泥土，能感知到雜草叢深處有一窩絨球鼠擠在一起取暖，能感知到枯樹林邊緣有一隻鳥形的生物正在撕扯什麼東西的殘骸。信息如潮水般湧來，他的意識像一面巨大的鏡子，同時映照出周圍所有的細節。
在盪出第十五圈的時候，他的精神感知觸碰到了一種「異樣」的東西。河床下遊方向，大約五十米外，河水緩緩淌過的鵝卵石下面壓著一個帶能量的小東西，氣息和周圍的自然物體不同。能量微弱穩定，像一盞埋在土裡的燈炮。
曹修睜開眼。那個東西不算太遠，精神感知能清晰地「看」到它的輪廓，扁平的圓形物體，直徑大約三厘米，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，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凹槽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，精神感知告訴他，這東西的能量波動和他自己的精神念力有某種相似之處。
他糾結許久，還是決定去看一眼。
走出洞穴，沿著岩壁南側往下摸，儘量踩著有藤蔓覆蓋的岩石面——那些藤蔓雖然會主動捕食，但踩上去的時候只要動作輕，它們反應沒那麼快。他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摸到那塊鵝卵石旁邊。蹲下後用精神念力輕輕推動石塊，石頭挪開露出了下面的東西。
是一枚古樸戒指。銀灰色看不出什麼材質的金屬，表面布滿細密的劃痕，中央的凹槽里嵌著一顆極小的透明晶體。晶體內部有微弱的光點閃爍，頻率和他的精神感知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。把它撿起來，光幕跳動彈了出來。
【須彌戒（破損）：遠古修煉者遺留的空間器具。內部存儲空間約十立方米，當前僅能存取物品。破損嚴重，無法修復。品階：靈品中等。】
空間器具。曹修把戒指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，戒圈內側刻著極小的字，和洞穴石壁上的刻痕是同一種文字。精神感知觸碰到那些字體的時候，一陣意識灌入。
「贈予後來者。吾道不孤。」
他試著把精神念力探入戒指中央的晶體。晶體內部的空間很空曠，十立方米的立方體空間，四壁是灰白色的石質紋理。他把布包里的甲齒獸核和醒神草都取出來，集中注意力將它們「推」入晶體。東西消失了，再探入感知，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戒指內部的空間裡。他心念一動，一枚獸核出現在掌心裡，溫熱的觸感依舊。
曹修把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，尺寸竟然剛好。他攥了攥拳頭，戒圈貼著皮膚，涼絲絲。
「這域外戰場可能不像自己想的那麼簡單，居然有須彌戒這種小說里才存在的東西。」
正準備往回趕路時，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陣劇烈的能量波動。距離很遠，在他的感知邊緣，兩團龐大的氣息正在碰撞。氣息凝實渾厚，帶著凌厲的鋒銳感。另一團在更遠處，氣息浩瀚而混亂，裹挾著大量的灰色霧氣。
兩團氣息在碰撞廝殺。能量衝擊的餘波沿著地面傳導過來，腳下踩著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顫。
精神感知擴大，朝波動方向覆蓋過去。枯樹林的盡頭，一片開闊的窪地里，是人在打鬥。距離太遠了些，只看到模糊的光影。一團銀白色的光在高速移動，每一次停頓都伴隨著一道凌厲的斬擊，將地面劈出深深的溝壑。另一團暗灰色的霧氣在擴張，裡面隱約能看到一個巨大的輪廓，四肢粗壯，渾身長滿了扭曲的觸鬚。
銀白色光團再一次停頓的時候，曹修的精神感知這次清晰地捕捉到了形態。確實是一個人。一個穿著古代服飾的修煉者，手持一柄銀白色的長劍，劍身上纏繞著肉眼可見的氣體紋路。他的氣息是曹修進入這片戰場以來感知到的最強存在，比甲齒獸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個層級。
「跟這種強者怎麼打，不是一個量級啊……」曹修喃喃道。
戰鬥沒有持續太久。修煉者的銀白色劍光越來越弱，他的身形開始踉蹌。暗灰色的霧氣趁機纏繞上來，觸鬚裹住了他的左臂，腐蝕性的液體滴落在地面上，岩石都被燒出了白煙。修煉者發出一聲怒喝，將長劍插入地面，銀白色的氣體從劍身上爆發出來，形成一道環形的衝擊波，將暗灰色的觸鬚全部震碎。
那股霧氣發出一聲沉悶的嘶鳴，收縮回枯樹林深處，消失不見了。
修煉者跪在地上，長劍還插在腳邊的泥土裡。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，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爛不堪，左臂垂在身側，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角度。他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
曹修等了很久。那個修煉者的氣息逐漸衰弱下去，從渾厚飽滿，一點點消減成微弱如絲線般的殘息。最後光幕彈出來一行字，浮現在視野正中。
【試煉者·陳玄（練氣十二層圓滿）已隕落】
【檢測到無主之物，是否前往拾取？】
曹修從岩壁上滑下來，朝那片窪地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