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巴塞洛醫學院位處的法靈頓區距離東區路途較遠，沒有可以直達的公共馬車。
傑森循著原主的記憶，來回倒了三趟馬車，才終於抵達位於東區邊緣的白教堂街。
支付了足足6便士的車費後，傑森終於踏入了這片傳言中最混亂、污穢和擁擠的貧民窟，日不落帝國工業文明最陰暗的角落。
原以為自己租住的法靈頓外區已經算是條件惡劣了，沒想到東區這一帶，更是讓傑森有種仿佛身處九龍城寨的錯覺。
頭頂的天空始終瀰漫著工廠肆意排放的灰黑色濃煙，街道狹窄曲折，成排的房屋沒有一絲間隙的擠作一團，路面堆積著大量污物，一腳踩上去就能濺得整條褲腿都是黑泥。
婦女在幽深逼仄的巷子裡晾曬衣物，孩子則在臭氣熏天的垃圾堆旁嬉戲打鬧，幾乎每個來往的行人臉上都掛著一副麻木疲憊的神情。
傑森正站在街口艱難地辨別方向，突然感覺外套的口袋被輕微地拉扯了一下。
下意識回過頭，卻看見一個滿臉污漬身材矮小的孩童，正飛快擠進人群，徹底消失前還不忘伸出黑乎乎的小手，朝他豎起中指。
扒手？
傑森搖頭苦笑，這地方最不缺的大概就是這些小傢伙，被本地的幫派和父母驅使著，伺機掏空路人的口袋。
可惜對方明顯撲了個空。
傑森向來的習慣都是把錢和重要物品放在上衣內袋，唯一顯眼的嗎啡藥盒則放在褲兜里，始終用一隻手插進口袋捏著。
他沒有再往更深的碼頭方向走，而是鑽進了一家看上去生意還不錯的廉價餐廳。
花費6便士購買了一份相對豐厚的午餐，豌豆熬成的濃湯、兩片煎得油汪汪的咸培根、一塊抹了少許劣質黃油的硬麵包。
儘管口感和調味都非常差勁，餓了大半天的傑森還是胃口大開，風捲殘雲般將它們一掃而光。
起身朝過來收拾桌子的侍者揮揮手，「這附近有沒有藥房或者診所？」
對方上下打量了傑森一番，沒多說什麼，抬手隨意指了個方向。
白教堂街7號，梅森平價藥房。
七號好啊，正好是我的幸運數字！
傑森站在門前摸了摸鼻子，推開門進去。
懸掛在門上的鈴鐺叮咚一聲響，站在櫃檯內的店主朝他投來了審視的目光。
「先生，你需要些什麼藥品？」
傑森從口袋裡掏出嗎啡藥盒，輕輕放在櫃檯上，「你這裡回收藥品嗎？這東西感不感興趣？」
蓄著兩撇小鬍子，身形瘦削的老闆低頭瞄了一眼，撇嘴道：「嗎啡注射劑？你從哪裡搞來的？」
「醫學院的實驗室，純度最高的那種……」傑森臉不紅心不跳地編排著提前想好的說辭。
男人嘿笑一聲，拿起盒子裡一支玻璃針劑湊近看了兩眼，「沒有醫院標識，也沒有對應的藥品包裝，我憑什麼相信這是最好的貨？」
「憑我自己就是醫學院的學生。」傑森雙眼直視對方，表情鎮靜地答道，「這東西在黑市上並不少見，你應該能輕易辨別它的真偽。」
他依稀記得，原主當初從黑市搞來的這盒針劑，花了足足50先令。
「醫學院的學生？」藥房老闆挑了挑眉，訝異道，「你們已經猖狂到從實驗室偷藥出來賣了？」
他似乎相信了傑森的說辭，正打算開口再壓一壓價格。
藥房裡側的儲藏室門突然被嘭地一聲推開，一個穿著白色長褂，一隻眼眶烏青的男人，捂著臉跌跌撞撞地衝出來，一言不發就奪門而出。
身後跟出來一個壯漢，脖頸處刺著兩柄鐵錘交叉的青黑色紋身，一臉怒意地追到門口，卻發現跑走的男人早已不見了蹤影。
現場氣氛頓時有些尷尬。
「他怎麼跑了？」藥房老闆愣在原地，嘴裡疑惑地嘀咕道。
紋身壯漢跺了跺腳，無奈道：「該死的庸醫，被老大賞了一拳頭，就讓他立刻滾了。」
他怒氣沖沖地轉頭，朝老闆吩咐道：「再去找一個來，老大這會兒正不耐煩呢！」
藥房老闆聳了聳肩，無奈道：「你讓我上哪兒去給你現找一個醫生來……」
他突然一頓，眼珠子咕嚕嚕轉動了一圈，扭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傑森，「對了，這不是有個現成的嗎？這位先生自稱是醫學院的學生，想必醫術不會太差勁。」
傑森心道不好，正要轉身離開，卻發現守在門口的紋身壯漢搶先一步，用厚實的肩膀抵住了大門。
他臉色有些陰沉，撩起上衣下擺露出一柄斜插在腰間的鐵錘，表情不善地朝傑森道：「你真是醫生？」
鐵錘幫的人？傑森恍然想起，白教堂街這一帶，似乎正是被一個稱作鐵錘幫的本地幫派掌控著。
看來一時半會兒沒辦法輕易脫身了，他只能硬著頭皮道：「只是醫學生，還沒有正式畢業拿到執業資格。」
壯漢根本不懂這些門道，「那也比那些狗操的剃頭匠強，跟我進去！」
他說著就走上前來，抬手試圖捏住傑森瘦弱的肩膀。
下一秒卻立刻被傑森反手掐住了手腕，下意識要發力掙脫……卻感覺像被鐵鉗夾住了一般，根本紋絲不動。
這瘦不拉幾的傢伙手勁這麼大？
只僵持了短短几秒鐘，壯漢的額頭就浸出了冷汗，臉色也逐漸脹紅。
藥房老闆見狀，連忙解釋道：「只是請你幫幫忙，看看能不能處理一下弗雷德老大的傷勢而已，不用鬧得這麼難看。」
他儘量堆起一副和善的笑容，「放心，我們不會亂來的。」
「真的？」傑森這才鬆手，「我不能保證一定有辦法處理，傷者是什麼情況？」
壯漢捂著發紅腫脹的手腕，氣勢已經比剛才弱了許多，瓮聲瓮氣地道：「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，我也說不清楚。」
傑森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，抬腿朝裡間的儲藏室走去。
……
剛一推開門，就看見房間內靠牆杵著兩個人，和剛才的壯漢一樣幫派分子打扮。
中央擺著一台醫療床，上面半躺著一個頭頂微禿的中年男人，上身穿著一件白襯衣，腰部以下卻蓋著一塊毯子，露出兩條毛髮濃密的粗壯大腿。
醫療床旁橫著一個帶輪的小推車，上面亂七八糟碼放著幾個金屬託盤，手術刀、止血鉗、聽診器和注射器堆在一起，傑森甚至還瞄到……推車下層丟著一把短柄手鋸。
這竟然是開在藥房背後的一間地下診所？
這衛生條件和醫療環境，跟城外的非法屠宰場也差不多了。
藥房老闆跟了進來，小聲向傑森介紹：「這是我們鐵錘幫的老闆，弗雷德·米勒先生。」
說著又躬身湊到男人身邊，諂媚笑道：「老大，我這又給你找了個新的醫生來看看。」
叼著一根粗雪茄的男人唔了一聲，轉過頭來上下打量傑森。
「這麼年輕的醫生？難道還能比剛剛那個該死的傢伙醫術更好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