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剖劇場內鴉雀無聲,所有學生都挺直腰板正襟危坐,在巴斯德教授巡視的目光下戰戰兢兢。
終於,一個坐在最前排的學生舉起手。
「教授,頸動脈鞘三條主幹結構,從外向後側排列,依次是頸內靜脈、頸總動脈和迷走神經。」
巴斯德合上教案,淡淡道:「左右頸兩側分布有區別嗎?」
「右側頸總動脈位置稍稍偏前,左側頸總動脈則因為主動脈弓的影響,行走脈絡更深,也更偏內側。」
教授滿意地點點頭,擺手示意,「回答得很好,坐下吧。」
那名學生露出得意的神情,炫耀般左顧右盼了一番,才態度矜持地坐下來。
「跟個發情的孔雀一樣,真令我噁心!」布蘭登縮在最後一排,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傑森才發現,這人正是剛剛私下討論對他表示不滿的那群人之一。
「薩頓先生,請你起來回答一個問題。」教授開始主動點名。
胖子的嘀咕雖沒被聽見,頻頻轉頭的動作卻被巴斯德捕捉到了,當下便遭到了制裁。
他一臉緊張地站起身來,額頭已經隱隱出汗。
拿起教棍在解剖圖上點了個位置,巴斯德挑眉問道:「說說這條神經叫做什麼。」
布蘭登看了一眼,根本分辨不出來,只能把心一橫,胡亂猜測道:「是迷走神經!」
「錯誤!」
「那……那是耳大神經!」
巴斯德眉頭擰緊,「耳大神經在胸鎖乳突肌後緣附近,不在這裡!」
他耐著性子,稍微提點了一句,「睜大眼睛認真看,這段神經和剛剛霍華德先生回答的頸動脈鞘主幹結構有關聯。」
胖子還是一臉茫然,但也聽話地盡力張大雙眼,嘴唇卻一直哆嗦。
前排突然有人高聲道:「教授,您就別為難薩頓先生了,他的眼睛平時就很難睜開,因為實在是太胖了!」
劇場內頓時響起一陣鬨笑,不少人將戲謔鄙夷的眼神投向後排。
布蘭登僵硬地站著,臉色脹紅羞愧難當,拳頭縮在衣袖裡攥緊。
傑森不忍他遭受如此羞辱,悄悄用腳尖捅了捅對方的腿窩,儘量壓低聲量,「那是頸橫神經……」
老教授眼神銳利,當即開口制止。
「莫頓先生,請不要提示正確答案,這種行為並不能幫助你的同學進步。」
傑森一個激靈,立刻欠身朝自己的導師致意,「對不起,教授……」
「我只是不想布蘭登太過於難堪,以至於遭到他人不禮貌的容貌羞辱。」
稀稀拉拉的笑聲頓時停止,不少人尷尬地閉上了嘴。
巴斯德點點頭,話鋒一轉,「那便由你來回答接下來的問題。」
「你為什麼確定這是頸橫神經?」
傑森目不斜視,鎮定答道:「因為頸橫神經緊貼頸內靜脈外側,並不穿入胸鎖乳突肌里,分支呈現叢狀,很容易分辨出來。」
教授露出一絲很淡的笑意,似乎對這位自己一直都看好的學生極為滿意。
「看來莫頓先生替我把應該講解的要點率先提出來了,請坐下吧……不過布蘭登先生就需要注意了,課後將頸側局部解剖圖臨摹一遍,下一堂解剖課上,我會再請你回答這個問題的。」
布蘭登如蒙大赦,脫力般一屁股坐回原位,轉頭朝傑森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。
「好了,接下來我們正式開始今天的解剖演示……傑森,你站到最前面來觀摩。」
……
正當傑森邁開腿準備往劇場中央走的時候。
解剖劇場的大門從外砰地一聲被撞開,數個身穿筆挺黑色制服,胸前懸掛著銀色十字聖徽的人,陰沉著臉走了進來。
更多的警察跟在這幾人身後魚貫而入,皮鞋踩踏在地板上的動靜清晰可聞。
他們短短片刻就將整個劇場圍了起來。
「這是什麼回事?」
「宗教審查署的人?他們跑來幹什麼?」
劇場內頓時響起嗡嗡的議論聲,不少學生直接站了起來,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。
巴斯德教授臉色也變得很難看,站在解剖台前沉聲質問道:「諸位,為什麼貿然進來打斷我的課程?」
為首那人一副教區執事的打扮,厲聲道:「巴斯德教授,我們收到匿名舉報,稱你在醫學院內公開使用未經允許、來源不明的屍體進行解剖,你很清楚這是完全違規的!」
「以教會和宗教審查署的名義,我要求你立刻停止褻瀆的行徑,並跟隨我們回去接受調查。」
整個劇場安靜得如同沒有一個活人。
巴斯德目光平靜地直視面前的人,表情平靜地問道:「原來是審查署的貝內特執事,請問你從哪裡收到的舉報?又是憑什麼作為證據,指控我使用了非法來源的屍體?」
貝內特似乎胸有成竹,冷笑一聲,「按照規定我們不會透露具體的舉報人信息,至於證據嘛……」
他抬手指了指劇場中央的解剖台。
「一位接受過臨終彌撒、死後由牧師進行安魂下葬的虔誠教徒,本該歸於我主的懷抱於墓地中安眠,卻被你們無恥地挖掘出遺體,送到解剖台上像牲口一樣被切割拆解,還需要什麼額外的證據?」
他話音剛落,一名審查員走上前來,舉起手中的法典公事公辦地宣讀,「按照修訂後的《解剖法案》規定,擅自盜掘遺體將被判處極刑,違規使用來源不明的屍體進行解剖教學,醫師本人需受到暫時羈押,等候宗教大法官認定並裁決罪行!」
巴斯德搖了搖頭,對這些指控充耳不聞,淡淡道:「我沒有指使他人盜掘屍體,也沒有違規使用來源不明的屍體。」
「路易斯·巴斯德,給自己保留一點最後的體面吧!審查署是講究證據的,人贓俱獲還有什麼可狡辯的……」
那名審查員轉頭徵得了貝內特的同意,上前一把就掀開了石台上始終蓋著的白布。
白布下掩蓋的軀體徹底露出真容。
現場頓時響起一陣陣驚呼,貝內特為首的審查署官員,表情也立刻凝固。
「什麼?這根本不是一具死者遺體!」
「怎麼……怎麼是頭豬啊?」
「這頭豬也太大、太肥了!教授從哪裡搞來的?」
一頭身形肥碩、肚腹異常鼓脹的家豬,正靜靜躺在解剖石台上,被利器狠狠劈砍過的頭部巨大傷口處,還殘留著凝固的黑紅色血漬。
貝內特徹底懵了,下意識將視線轉向站在巴斯德身後的一名助理,卻發現那人也臉色慘白一臉茫然。
用於解剖教學的死者遺體,往往在上課前的頭天夜裡,就會提前運到解剖劇場內,將切碎的冰塊堆砌在屍體旁充作臨時防腐。
而由於冰塊堆砌的原因,蓋上白布後屍體往往無法呈現應有的輪廓,從外面看高高隆起並沒有任何異常。
只有像傑森這樣擁有遠超常人感知能力的人,才從一開始就隱隱察覺到有不對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