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傑森剛來到學院就收到了消息。
「教授已經病癒,重新回到學院了?」
他還以為老頭這一病,就要拖到期末終考過後了,心裡還始終擔心自己的課業評價會受到影響。
巴斯德的助理喜滋滋道:「是的,教授這會兒已經在辦公室了,特地讓我來找你過去。」
傑森點點頭,跟著他前往了學院的主教學樓。
剛一踏進巴斯德的辦公室,就見老頭清瘦了不少的背影,正坐在辦公室的圓桌旁,對著一桌豐盛的餐食大快朵頤。
巴斯德平日並不愛去學院的教職餐廳,大部分時候都在辦公室里解決用餐問題。
他拿著刀叉專心應付著盤子裡的脆炸豬排,見傑森走了進來……連忙用眼神示意他落座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,將一盤幾乎沒怎麼動過的熏腸推到學生面前。
「吃過午餐了嗎?學院餐廳的熏腸還不錯,來一點填填肚子。」
炸豬排、熏豬肉香腸、鹹肉凍布丁……
經歷過那起瘋豬分屍案的調查之後,傑森已經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吃豬肉了,光是看一眼都覺得噁心反胃。
只能硬著頭皮搖搖頭,「不用了,教授,呃……我吃過午飯了。」
巴斯德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,「好罷,你稍微準備一下,下午跟我去一趟附屬醫院。」
聖巴塞洛醫學院的附屬醫院?
傑森微微皺眉,疑惑道:「教授,去醫院做什麼?之前研究項目不用管了嗎?」
老頭擺擺手,氣哼哼地道:「要不是你及時出手,存放在死屋裡的那些珍貴標本,就全被那兩個用劣質防腐液的蠢貨毀了,沒想到還差點讓你卷進了一場官司里,宗教審查署的那些傢伙實在可惡!」
前些天傑森遭到匿名舉報,被帶到警察局拘留的事情他早有耳聞,當時雖然還在養病中,巴斯德還是聯絡上了和他站在同一陣線的科林副教授,兩人一起聯名上報學院……將貝內特執事一行人狠狠地投訴了。
本想第二天就派人前去警察局把傑森撈出來,誰成想這傢伙竟然當晚就順利脫罪了,跟個沒事人一樣回到了學院。
這讓巴斯德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這位愛徒,對他既冷靜又聰慧的表現另眼相看。
「實驗項目的事情,最快要等到寒假的時候再重啟了……等你順利通過學期末的考核後,我和科林打算讓你提前進入教學醫院,直接開始臨床實習。」
啊?傑森直接愣住了。
他還只是一個二年級的學生啊……按照正常的流程,聖巴塞洛的醫學生們不是應該至少要熬到第四個學年的時候,才有機會進入教學醫院,真正意義上的接觸到臨床知識嗎?
巴斯德看出了他的疑惑,笑呵呵解釋道:「以你的天賦資質,我認為完全可以提前接觸臨床,整日在學校里對著那些陳舊的課本和過時的理論,絕對比不上醫院裡那些活生生的病例。」
這顯然是對傑森的格外破例,這種重點培養的優待,放到其他學院精英面前,足以令他們每個人欣喜若狂。
傑森自然也不例外,連忙起身撫胸向巴斯德感激致意。
……
下午兩點半,巴斯德乘坐的馬車準時抵達聖巴塞洛附屬醫院。
傑森緊跟著自己導師的腳步,走進面前這座不斷有人進進出出,但始終顯得冷冰冰的建築之中。
推開醫院沉重的大門,撲面而來的就是石炭酸和碘酒混著石灰消毒液的刺鼻味道。
冗長的走廊兩側,整齊排列的病房和診室門口,分別懸掛著不同的科室標牌。
來來往往的護理人員皆穿著白色的制服,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旁走過,手裡捧著盛裝著輸液器和藥瓶的托盤,穿行在不同的病房之間。
幾名收到消息的助理醫師匆匆趕來,圍著巴斯德一陣七嘴八舌的寒暄,臉上都帶著些許諂媚的笑容。
「教授,您養病的這幾天,醫院接收了兩具新鮮的死者遺體,手續方面都是完善合規的……您看是直接送去醫學院,還是就地解剖摘取器官標本?」
巴斯德實在被宗教審查署的反覆糾纏煩透了,沉吟了片刻點頭道:「就在醫院裡就地解剖吧,之後再把取出來的器官標本送去學院。」
幾個助理醫師頓時面露喜色,紛紛搓著手等待巴斯德點名,巴不得自己被選中站上解剖台,親自動手操刀那些屍體。
剛進入教學醫院的畢業生,雖然頭上頂著助理醫師的名號,但實際上真正能經手的病患並不算多。
醫院很看重醫師的資歷和經驗,即便順利考取了執業資格,但論起年資排序……這些助理醫師能分到的病人,也大多是處理一些頭疼腦熱的簡單病症,對他們的醫術提升並沒有太大幫助。
所以重症病死者的病理解剖,就成了醫院裡一項頗為搶手的項目,人人都爭先恐後地參與。
為此他們甚至不惜賄賂自己的帶教主治,或者拼命巴結更上一層教授級別的外科主刀。
巴斯德卻沒急著挑出合適的人選,反而開口問道:「送來的屍體是什麼死因?」
「一名倒霉的馬夫,死於馬匹發狂踐踏導致的內臟破裂大出血。」
「另一個……唉,是個年紀還不滿十歲的孩童,據他父母稱是患上了嚴重的肺癆,因為無錢醫治死在了家裡,被送到醫院來換了一筆錢。」
在場眾人頓時沉默。
這年頭一個窮人患上癆病幾乎是直接被判死刑,沒錢治病的情況下多半還要繼續從事體力勞動,純靠身體根本硬撐不了多久,生命很快就會走到終點。
傑森跟著眾人抵達了醫院地底的停屍間,一眼就看到了石台上停放著的一大一小兩具屍體。
他似乎心中有所觸動,突然搶在所有人之前快步走近,一把掀開了那具孩童屍體上蒙著的白布。
一張蒼白稚嫩的臉龐頓時暴露在眾人面前,嘴角還殘留著些許劇烈咯血後的痕跡。
是那個報童!
那個在查爾頓街上頂著寒風,可憐巴巴祈求自己買一份報紙的孩子。
被維克多·拉姆齊那個喪心病狂的傢伙,利用一枚沾染了惡癆詛咒的銅便士,不幸牽連感染變異肺癆後死去的無辜者!
傑森咬緊牙關,拳頭逐漸捏緊,心頭難以遏制地湧起一股怒火。
他還是讓拉姆齊死得太便宜了!
這傢伙身為一名醫者,竟然無視生命肆意妄為到如此地步,完全值得被千刀萬剮、下地獄經受最殘酷的刑罰。
一名助理醫師誤以為傑森是個初出茅廬的菜鳥,看到病死孩童有些情緒激動,嘆了口氣溫聲解釋道:「可憐的孩子……和他一起被送來的,還有一個年紀相當的同伴,那孩子病得也很重……現在住在專門的隔離病房裡,估計也撐不了幾天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