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還有一個同伴也被送來了?」傑森的腦海中,立刻回憶起那天扶著這孩子離開的另一個男孩,連忙追問道,「他也是同樣的症狀?」
助理醫師語氣有些遲疑,「不錯,也是被父母送來的……我們考慮到……咳……那孩子也撐不了多久了,所以就提前把錢給了他父母。」
人還活著,他的父母就已經拿著遺體捐贈的錢離開了,把自己親生的孩子孤零零丟在醫院等死。
窮人的命可真不值錢啊……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後,都沒有任何尊嚴可談。
傑森深吸一口氣,「我想去看看那孩子的情況。」
巴斯德教授已經在助理的協助下,換上了厚重緊束的解剖服,聞言皺了皺眉疑惑道:「那只是常見的肺癆病人而已,你為什麼突然這麼感興趣?」
他似乎察覺到傑森的反常舉動,「你認識這兩個孩子?」
傑森點點頭,語氣有些沉重,「之前在街上偶然見過一面,教授,請讓我去看看那孩子。」
巴斯德嘆了口氣,擺擺手無奈道:「既然如此,你自己安排吧。」
自己的這名學生才剛剛入門,還沒經歷太多殘酷的死亡場景,沒將自己的心臟磨礪到鐵石一般堅硬,偶爾出現過於泛濫的同情心,完全是可以理解的。
至少說明他本性善良,比起自己之前的那個學生……
老教授的心頭突然湧起一段令他厭惡的回憶,握著手術刀的手也有些微微顫抖,布滿皺紋的蒼老臉龐上,表情也逐漸冷硬起來。
「其餘人還愣著幹什麼?我們就從這個內臟破裂的死者開始處理!」
其餘助理醫師見巴斯德突然變得嚴厲,紛紛忍不住打了個寒戰,連忙圍攏過來開始協助解剖。
……
附屬醫院所謂的隔離病房,其實就是將感染了烈性傳染病,基本放棄治療的病人送往停屍間的前站。
它修建在整棟醫院的最角落位置,有一條專門的特殊通道直達地底。
患者一旦死亡……屍體會由全身套著防護罩衣的護工抬著,連帶著衣物和生前用品,直接送往大樓背後的焚燒爐處理。
少部分特殊病例,則需要將遺體浸泡在石炭酸中徹底清洗消毒後,才運到樓下等待病理解剖。
傑森被教授指定的一名護士領著,很快來到了隔壁病房的門口。
老練的護士取來一套防護罩衣,交到他手上認真囑咐道:「您是知道肺癆的傳染性的,請務必不要直接接觸那孩子,最好離得遠遠的和他交談……」
「那孩子被送來幾天了?」
「五天前……和那個死掉的男孩一起來的,兩家父母似乎是鄰居。」
傑森點點頭,接過罩衣套在身上,打開隔離病房的門走了進去。
二十來平米的病房裡空空蕩蕩的,只有頭頂的煤氣燈發出嗡嗡低鳴,三張病床並排靠牆,最裡面挨著窗的那張床上,一個男孩蜷縮著身體背對大門躺著。
他的身體似乎在微微發抖,頭部完全蒙在被子裡,正持續不斷地咳嗽著……每咳幾聲,身體都會不自然地抽搐一下,單薄的病號服已經徹底被汗浸濕。
聽到傑森可刻意加重的腳步聲,男孩緩緩掀開被子虛弱地轉過頭,雙眼瞬間一亮,似乎認出了他的身份。
「您是……您是那天在街上,好心提醒我和托米的那位先生!」
男孩彎起嘴角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,小聲驚嘆道:「原來您是醫生,難怪……難怪當時會看出托米病得很重……」
他又是一連串咳嗽,乾瘦的小臉上浮起一抹病態的潮紅。
「都怪我沒聽您的勸告,托米他已經……已經……」
男孩一邊輕聲訴說著,眼角開始湧出大滴大滴的淚水,「他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們從小一起長大,一起在街頭賣報紙……也一起去給僱主清理煙囪……很快……很快我也要去陪他了。」
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臉,朝傑森道:「醫生,他們說我和托米患上的是肺癆,除了等死沒有別的辦法,是真的麼?」
理論上來說,如果不接受任何有效的治療,僅憑患者自身的免疫力硬抗,的確是只能等死……
但傑森看著面前這孩子,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……
他只能硬著頭皮,勉強堆起笑容道:「並非所有病人都是如此,有些經過了治療的人,能活到成年以後,甚至還能結婚生子,過上很長一段時間的好日子。」
男孩揪住被角,自嘲地笑道:「可我根本沒有錢治病……」
傑森嘆了口氣,打算待會兒離開的時候,去到配藥室替他拿一些緩解病痛和咳喘的鴉片丸,這些常備藥並不值幾個錢,憑他身為教授學生的身份可以輕易弄到。
男孩斷斷續續地咳著,突然胸口一陣劇烈的起伏,似乎張嘴就要湧出一口鮮血來……但他強忍著抿住嘴,不想在傑森面前丟臉,也不想將好不容易來看望自己的人直接嚇跑。
一口鮮血憋在嘴裡,隨著持續不斷的嗆咳,最後竟然從鼻端汩汩流了出來。
傑森再也忍受不了,一把掀掉身上的防護罩衣,掏出手帕上前扶住男孩,小心將他流出來的鼻血擦淨。
男孩嚇得一直往後縮,嘴裡驚聲道:「不!不!醫生,您不能這樣直接接觸我!會傳染……傳染的!我就是這樣被托米……」
傑森固執地攬住他瘦弱的肩膀,不由分說地給他擦拭臉上的鮮血和眼淚。
這孩子終於停止了掙扎,愣了半秒突然哇的哭出聲來,一把抱住傑森抽泣道:「我不想死!醫生……嗚嗚……我不想死,我還有個三歲的妹妹……我想攢許多許多錢,以後送她去教會學校讀書來著!」
傑森長長嘆了口氣,摸了摸男孩的腦袋,任由他將眼淚鼻涕蹭在自己新買的正裝上。
這孩子明顯已經進入了肺結核的惡病質期,也就是常說的終末期,即便真的有錢治療,保守估計也不會撐過一周。
他和死去的托米,都是受到了自己的牽連,托米已經死了……剩下這個,自己沒辦法坐視不理。
「孩子,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我叫羅伊,醫生,羅伊·費舍爾。」
傑森點點頭,「羅伊,我或許有個辦法能治好你的肺癆,這種治療是完全免費的……你願意試試嗎?」
羅伊瞪大雙眼,難以置信地道:「真的?我……我能活下來?我願意!」
「但我不敢保證絕對有效,治療過程還會受不少罪,你需要替我絕對保密,能做到嗎?」
男孩連連點頭,語無倫次道:「只要能活著,受多大的罪也沒關係,我一定會替您保密的!」
傑森直起腰來,徑直走出隔離病房,轉到隔壁的配藥間取來一套輸液器,一個大號的空玻璃罐,一些止血消毒的紗布和碘酒,一疊厚毛巾。
隨後返回病房將門鎖上,再拉上整個房間的窗簾。
「好了,接下來你需要徹底躺下,儘量保持平穩呼吸……我會先嘗試給你放點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