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如墨。
東宮簷角的宮燈次第亮起,昏黃的光,落在李承干那張還帶著血痕的臉上。
「說下去。」
李承乾眼里的那簇火,燒得又穩又幽。
周硯語氣深沉地開口道。
「既然你想聽,那我就好好說。」
「先回答我一個問題。」
「如果千年之後的史書上,白紙黑字地寫著這樣一段話。」
「大唐廢太子李承干,因父不公,憂憤難平,主動請纓,血戰邊關,以身殉國。」
「而他的父親,玄武門殺兄逼父登基的天可汗李世民,在兒子戰死之後,轉手立了另一個兒子為太子,安坐龍椅,開創盛世。」
「你說,後世千千萬萬的讀書人,會怎麼寫你父皇?」
「會怎麼寫,這場貞觀之治?」
李承乾的心,撲通撲通地跳著。
光是聽,他就有一種莫名的爽感。
讓那位看不起自己的父皇,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。
但是,這怎麼可能呢?
雖然內心對於自己這位名義上的父親,再怎麼不滿意,再怎麼憤怒。
但是不可否認的是!
自己的父皇,是真的很優秀。
號稱千古一帝,所擁有的稱號簡直數都數不過來。
那可是天可汗!
那可是天策上將!
虎牢關一戰定天下,渭水便橋退突厥,登基不過十餘年,四海賓服,萬邦來朝。
這樣一個人,史書上會捨得罵他嗎?
「捨得。」
周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緩緩說道。
「因為你有一樣東西,是他永遠抹不掉的。」
「你是他兒子。」
「虎毒尚且不食子,一個逼死自己親生兒子的皇帝,他做得越成功,後人就罵得越狠,更別說你這父皇前科還有點多。」
一顆心撲通撲通地狂跳。
「我該怎麼做?!」
李承干一瘸一拐地邁入東宮殿門,在心底沉聲問道。
如今的自己,已經和自己的父皇徹底翻了臉,太子之位,估計已經坐不穩了。
自己的那些兄弟們,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。
李泰、李佑、李愔……哪一個不是盯著東宮的位置,望眼欲穿?
既然如此的話,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?
左右不過一死罷了。
「教我!」李承干深吸一口氣,眼神當中透出一絲火熱和期待。
「簡單來說,就三步!」
「第一步!留下事情的真相!不是請罪疏,是遺疏!」
「把你這些年受的委屈,一條一條,全部寫出來,墜馬,腿疾,父皇眼神的變化,東宮舊人的清洗,稱心的死,魏王入住武德殿……不需要文采,只需要真實。」
「每一個字,都是釘向你父皇的釘子。」
「第二步!反正你都要死了,不如瘋狂一把,武德殿就是一牆之隔!帶上你東宮的死士,直接來一場比玄武門之變更加誇張的東宮事變!」
「你父皇當年怎麼做的,你就怎麼做,讓他親眼看一遍當年的自己!」
「最後一步!坦然赴死!主動請纓,去西突厥作亂的前線!為國而戰!為國而死!為了你大唐的百姓而死!」
「一個被廢的太子,一個被父親抽了馬鞭的兒子,最後,死在了為大唐守邊的戰場上。」
「以身殉國,站在道德的最高點!」
「你死之後,天下人會怎麼看你父皇,你自己想。」
「還有,我並沒有騙你,我確實來自於未來。」
周硯的聲音平靜了下來,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「你會在貞觀十九年年初,死於黔州,史書對你的記載,攏共不過寥寥數字。」
「廢太子承干,徙黔州,卒。」
「連你是病死的、鬱鬱而終的,還是含恨自盡的,都沒有人多寫一個字。」
「而現在的你死了,我會將你帶至一千多年後的世界!讓你開始全新的生活!憑藉千年後的科技和手段,治療你的腿疾,輕而易舉。」
「真的來自於未來嗎?為什麼會在我腦海里?」
李承干此時此刻,內心是真的有點信了。
一個能說出他死於黔州、死於貞觀十九年的存在,一個能把他這十幾年的委屈,一條一條數得清清楚楚的存在。
「騙你作甚!等你死了,你就知道了。」周硯自信滿滿地說道。
說完之後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回過神來才發現,自己說的這句話,怎麼那麼詭異呢?
算了!
反正這孩子,也快要癲了!
成為太子十七年!
更別說有了腿疾之後,李承乾的性格本來就有些偏執。
剛剛更是直接放手一搏了!
有句歌詞說得好。
放手一搏吧,別顧慮太多。
「所以,我什麼都不需要做,僅僅按照你說的這幾步,便能將我父親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?」
李承干挑了挑眉之後,問道。
這對於他來說,莫過於有些簡單了。
主要是周硯所說的這幾個計劃,反而挺適合他心意的。
控訴!他憋了十幾年,早就想罵了。
兵變!他連謀反都做了,還怕一場事變?
殉國而死!
多麼美妙的一個詞啊!
堂堂大唐太子,不為帝位,不為權謀,為百姓而死,為社稷而死!
更別說,還能把李泰也帶上。
對於這個一直針對自己、貪圖自己太子之位的二弟,李承干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話!
如果不是為了保住太子之位,顧全儲君的體面,李承干早就想把李泰的腦袋給割下來了。
但是現在,反正太子之位也丟了!
那不如放手一搏!
雖然說自己東宮,早就被各路人馬滲透得差不多了。
但是誰,還沒有幾個死忠呢?
東宮十率之中,總還有那麼一批老人,是從他八歲被立為太子那天起,就跟在他身邊的。
夜色降臨。
李承干目光幽幽地看著武德殿的方向。
案上的燭火,將他的影子投在窗紙上,搖搖晃晃。
磨墨。
鋪紙。
提筆。
而與此同時的,貞觀二年大唐。
天幕的直播當中,並沒有周硯和李承干交流的畫面。
天幕,只能投影出李承乾的一舉一動。
他說的每一句話,做的每一個動作,長安城的百姓,兩儀殿的君臣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可他心裡在想什麼,腦海里在和誰說話,天幕一概照不到。
於是,在大秦和大唐兩朝之人看來,畫面就成了這樣。
那個滿臉血污的太子,走出兩儀殿之後,突然在夕陽底下站住了。
站了很久很久。
攥著拳,低著頭,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然後,一瘸一拐地回了東宮,沉默不語,一直坐在椅子上發呆。
李承干和長孫皇后看到這一幕,都很心痛。
「承干應該很疼吧?」
長孫皇后的目光,一直落在李承干臉上的那道馬鞭傷勢上。
看著看著,眼淚就突然掉了下來。
「母后...畫面里的我,不疼。」
十歲的李承干仰起頭,聲音悶悶的,「就是...就是心裡堵得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