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內,藥香苦澀。
太醫們膽戰心驚地守在殿中,圍著一個小爐子,為長孫皇后熬著安神的湯藥。
藥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,白汽一縷一縷地升起。
殿中眾人,卻誰都不敢出一口大氣。
一位太醫熬好了藥,小心翼翼地來到李世民面前,躬身稟報。
「陛下,皇后娘娘並沒有大礙,就是因為傷心過度,陷入短暫的暈厥而已,服藥靜養片刻,便可醒轉。」
「勞煩了。」
年輕的李世民微微點頭,隨後輕吐一口濁氣。
目光下意識地,又投向了天空上那塊巨大的天幕。
天幕的畫面里,東宮書房的燭火還在燒著。
那個伏案的身影,一筆一划,仍在寫著。
李承干所寫的一字一句,都被他看進了眼裡。
作為李承乾的父皇,李世民看的,遠比其他人看到的要多。
通篇下來!
從頭到尾!
只存在一個稱呼!
父皇!
沒有一句陛下,沒有一句皇上,從頭到尾,都是父皇。
而這一頁,偏偏還是遺疏!
何為遺疏?
是臣子臨死之前,向天子所說的最後一番諫言。
這不是父與子之間的交流!
這是朝堂之上,皇帝和臣子之間的交流!
這孩子,直到死,都沒能等到一句父親對兒子的話,索性,就把父親,活成了君臣。
這還不是最讓李世民心口發疼的。
最主要的是!
承干已經心有死志了!
遺疏,請纓赴邊,馬革裹屍。
一個字一個字,全都是在安排自己的身後事。
這也是為什麼,長孫皇后會直接哭暈過去的原因。
自己最疼愛的兒子,在自己身邊陪伴時間最長的兒子,未來,竟是要去尋死!
而且,還是拿命,去換一頂釘死他父親的帽子!
最主要的是!
這個後果,還是未來的自己,一手造成的。
想到這裡的李世民,恨不得直接穿越到天幕當中,揪住那個鬢角斑白的老東西,狠狠甩上一個大逼兜子。
但是做不到呀!
天幕在上,那人在十幾年後,他連碰都碰不到一根頭髮絲。
「李世民!你枉為人父!」
就在李世民握緊拳頭、暗自哀傷的時候。
耳邊,驟然響起了一聲怒吼。
魏徵鬚髮皆張,一步踏出,指著皇帝的鼻子,直接開噴。
如果不是尉遲恭反應迅速,第一時間死死攔住了他。
怕不是這位千古名臣,真要抽出馬鞭,對著李世民的臉上,也抽這麼一下。
讓陛下也嘗嘗,什麼叫家法,什麼叫國法!
「陛下!老年的你,並不是現在的你呀!」
段志玄這時候也皺起了眉頭,這位天策府的舊將,平日裡最是沉穩寡言,此刻看向李世民的眼神里,也透著幾分不解與不滿。
「就算那真的是未來,陛下又為何要如此針對太子殿下?」
長孫無忌和杜如晦、房玄齡三人,雖然沒有說什麼。
但是眼神之中,同樣閃過一絲憤怒和心疼。
此時此刻的長孫無忌,是真的心疼李承干。
他直接將十歲的李承干緊緊抱在懷中,一隻手捂著外甥的眼睛,不讓他再看天幕,嘴裡一遍遍地安撫著。
「那不是我!你們這些蠢貨!」
李世民心中,也憋著一口氣,堵得胸口生疼。
明明事情不是自己做的。
明明自己現在,把承干捧在手心裡都嫌不夠。
但是這口大鍋,偏偏結結實實地,扣在了自己的頭上。
他心裡能舒坦,才有鬼呢。
「陛下!你完了!或者說,老年的你,完了。」
魏徵冷靜下來之後,緩緩後退一步,冷哼一聲。
而其他人聽到這句話時,也陸續反應了過來。
看向李世民的眼神當中,漸漸帶上了一絲詭異。
「什麼意思?」
李世民迎著眾人的目光,隱約有些不安地問道。
沒有人直接回答他。
殿內安靜了數息。
隨後,一個蒼老而渾濁的聲音,第一個開了口。
「囚父!」
「殺兄!」
「淫嫂!」
「逼子!」
每一個文官或者武將的嘴裡,每吐出一個詞,李世民的心,就莫名地顫抖一下。
四個字,四根釘子。
一顆一顆,當著滿殿心腹的面,釘進了他這位天可汗的脊樑里。
他忽然有一種荒唐的感覺。
就好像這四個詞,原本就被人寫好了一樣,只是借這些人的嘴,宣讀了一遍。
「陛下,哪怕你將貞觀之治,開創成大唐第一盛世,甚至是有史以來的最強盛世,也沒有用。」
「你的名字!已經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!」
「一個親手把自己的嫡長子,逼到寫遺疏求死的皇帝,功業越大,罵名越重!」
「如果你不想變成老年的那個樣子!最好從現在開始,不要再逼太子殿下了。」
李靖這時候長嘆了一口氣,緩緩說道。
這位一生謹慎、從不輕易議論皇家事務的老將,第一次,把話說得這麼重。
「我沒有!我要說多少次你們才肯相信?那不是我!我從來沒有過廢承乾的心思!」
李世民暴怒道。
「那往後呢?」
杜如晦這時候,悠悠地開口了。
「如果太子殿下,真的落下了腿疾呢?」
「陛下,到了那個時候,你會以腿疾,論皇位嗎?」
「不會!」
李世民斬釘截鐵地說道。
回答得乾脆,沒有半分遲疑。
可隨即,他的眼神當中,驟然閃過一絲寒光。
說起腿疾,這才是整件事情里,最不合理的地方。
作為大唐太子!就算要文武雙全!
就算要進行騎射訓練!
身邊也必定跟著最頂尖的護衛和教頭。
墜馬?
出現意外的可能性,微乎其微。
但是這樣,卻依舊出現腿疾了。
為何?
李世民心中清楚得很。
父子之間的轉折點,就在於這場腿疾的出現。
腿疾之前,父慈子孝,吾兒類我。
腿疾之後,日漸疏遠,直至反目。
這腿疾,到底是意外,還是某些人的謀劃呢?
若是謀劃,那動手的人,想謀的,從來都不是承乾的腿。
而是他的太子之位。
李世民的指節,一寸一寸收緊,骨節捏得咔咔作響。
「陛下!相比較這裡...我覺得,太上皇那邊,你最好去看一眼!要麼,你就以後再也別去看。」
房玄齡環視了一下眾人,緩聲開口道。
聽到太上皇三個字,所有人都回過神來了。
沒錯!
李世民為了掩蓋玄武門之變中所做的囚父之舉,這些年,努力地扮演著一個孝子!
可以說!
李淵的任何要求,李世民都不會拒絕,有求必應。
而現在,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。
天底下的百姓都看到了這頁遺疏,更遑論深居宮中的太上皇。
更何況,李承干,也可以說是李淵最喜愛的孫子。
長孫見了殺了自己兄弟的次子登基,本就心灰意冷。
如今再看到自己的嫡長孫,未來會被逼到這個地步...
李世民條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怎麼總感覺,自己現在要去找父皇的話...
也有可能,挨上一鞭子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