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王朝!
咸陽宮中。
李承干所寫的一字一句,同樣映入了嬴政的眼帘。
明白了前因後果之後,饒是以嬴政的心性,也不由感慨了起來。
幼年疼愛!
長大疏遠!
疼愛,反而轉移到了另一個兒子的身上。
再加上身邊親近之人的接連消失,父皇的日漸無視。
對於一個十幾歲就被架上儲君之位的孩子來說,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,打擊屬實有點大。
換一個心志不堅的,只怕撐不到謀反那一天,人就先垮了。
不過,真正讓嬴政在意的,是這頁當中,隨口帶過的一句話。
願父皇千秋萬歲,功比秦皇?
這四個字,嬴政看到的第一瞬間,就明白,說的是自己。
普天之下,敢稱、配稱秦皇二字的,除他嬴政,再無二人。
而一個比字,更是說明,在這個唐的朝代里,秦皇,已經成了衡量帝王功業的一桿尺。
後世之人,要拿他的功業,去做尺子。
也就是說!
眼前這個王朝,是源自於大秦之後的王朝。
自己終究,還是沒有長生不死。
大秦,也被取代了嗎?
嬴政的內心,閃過一絲悲哀,無奈地嘆了一口氣。
千秋萬世。
他曾親口許下過,要傳之萬世的江山。
如今天幕告訴他,後世之人,連他這個始皇帝,都成了比一比的舊尺。
「陛下,我們秦朝...」
李斯這時候也反應了過來,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披黑色玄袍、負手立於殿前的嬴政。
這位一手幫著大秦定下郡縣、書同文車同軌的丞相,此刻嗓音里都帶著幾分小心。
「無礙!朕明白。」
嬴政搖了搖頭。
「王朝更替,天命流轉,朕,看得開。」
看得開嗎?
未必。
可他是始皇帝,他看不開,也得看開。
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之後,嬴政轉過頭,認真地思索起了李承幹的事情。
這件事,讓嬴政起碼明白了一個道理。
父子之間的關係,儲君的位置,絕不能這麼懸著!
看來,大秦的繼承者,要早點定下來了!
要不然的話,今日天幕里這一出父子反目的戲碼,未必不會在大秦重演!
目前的咸陽朝堂,其實已經開始出現了兩撥人。
一波,聚攏在大公子扶蘇門下!
而另一波,則隱隱圍繞著胡亥,那個自己如今最寵愛的小兒子。
寵愛。
想到這兩個字,嬴政的眼神當中,驟然閃過一絲冷光。
天幕里那位唐皇,寵愛魏王,寵出了一個什麼下場?
自己如今對胡亥的寵愛,會不會,也讓這小子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?
他喜歡胡亥,歸喜歡。
但喜歡,和把江山交給他,是兩回事!
胡亥,不是一個合格的王朝繼承者。
而扶蘇,哪怕再怎麼不合適,他性格穩定,寬仁持重!
剛剛經歷了一統之戰、六國初平的大秦,需要的恰恰是這樣一位能安撫天下的君主,給疲憊的天下,帶來一絲安詳。
至於胡亥...
狗屁不通!
但是!
關於扶蘇一直念叨著、被那群酸儒攛掇著想要恢復的分封制,這顆心,絕對不能有!
「這位承干太子,也是一位可憐人。」
趙高這時候,似乎察覺到了嬴政對李承乾的同情,躬著身子,低眉順眼地開口附和道。
「是。」
嬴政微微點頭,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天幕之上,並沒有落在自己這位近臣的身上。
「所以,這件事,絕對不能發生在我們大秦。」
「把扶蘇叫過來。」
「陛下,扶蘇殿下,此刻正在大公主那裡。」趙高連忙回應道。
「陽滋?」
嬴政的眉頭,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「罷了,那就等他回來再說。」
嬴政擺了擺手,重新望向天幕。
此時此刻,四十一歲的嬴政,剛剛結束泰山封禪不久,正是雄心萬丈、目空一切的時候!
六國已滅,四海歸一,連上天,都受了他的祭告。
這樣的時候,誰敢說大秦會亡?
可天幕敢。
不過,嬴政終究是嬴政。
短暫的悲哀過後,他心裡的念頭反而愈發清晰了。
該考慮繼承者的事了!
但在那之前,得先把扶蘇那顆復分封的心思,給糾正過來!
一個比肩秦皇的唐皇,尚且因為立儲之事,被兒子指著鼻子罵上了天幕。
他嬴政的兒子們,最好一個都別起這種念頭。
...
「不錯不錯!寫得很棒!」
而此時此刻,處在李承干腦海當中的周硯,看著李承乾落下的最後一筆,由衷地發出了誇讚。
遺疏一氣呵成。
字字泣血,句句誅心。
正如後世的朱棣奉天靖難,打起來之前,也得先給天下一個清君側,靖國難的由頭一般。
李承乾的殉國和殺弟,同樣需要一個由頭。
而這封遺疏,就是由頭。
大義名分!
從今夜起,李承干做的每一件事,天下人評說起來,都只會想起這頁遺疏里的一字一句。
一個被逼到寫遺疏求死的太子,無論再做什麼,那都是被逼的。
反正這個鍋,李世民你先揹著吧。
「多謝。」
李承干輕輕一笑,帶著幾分自嘲。
隨後,他將寫好的遺疏,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書案最顯眼的位置,又用一方鎮紙壓好。
做完這一切,他直起身,環視了一下身後。
月色之下,八道身影靜靜肅立。
人人穿著銀甲,按刀而立,沉默得像八尊鐵鑄的雕像。
「就八個人嗎?」
周硯數了數之後,發現才八個人,忍不住發出了疑惑聲。
「當然不止八個。」
「但是,只有這八個,是我最信得過的。」
李承干一邊在心裡回應,一邊抬頭看向了天邊的月色。
「更何況,又不是玄武門之變,也不是什麼東宮事變。」
「僅僅是,處理一個該死的胖子罷了。」
月色滿盈,還是挺漂亮的。
清輝灑在東宮的琉璃瓦上,像鋪了一層霜。
但是在今晚!
自己要干一件大事!
武德殿好啊!
武德殿,離得近呀!
但凡魏王住在其他任何一座宮殿,自己帶著八個護衛,想要悄無聲息地穿過半個皇城,都不太容易。
但是現在,僅僅只是一牆之隔。
一牆之隔的武德殿,甚至每天晚上,李承干都能聽到牆那邊,魏王開辦宴會、飲酒歡歌的聲音。
絲竹聲,笑鬧聲,還有那個胖子特有的、志得意滿的大笑。
一聲一聲,隔著牆傳過來。
以前,每一個這樣的夜晚,他都在東宮的黑暗裡,睜著眼睛,咬牙切齒地聽。
而今晚。
這是他第一次,慶幸、甚至滿意,魏王住進了武德殿。
近,真好。
近到一炷香的時間,就夠了。
「等一等!」
就在李承乾眼神當中閃過一絲狠色,抬腳即將行動的時候。
周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,開口叫停道。
「反正都要離開了,把你的東西,都帶走吧。」
「我的東西?」
李承干疑惑地問了一聲。
「我還有什麼東西?」
他下意識地扭頭,看向了空蕩蕩的東宮。
自從謀反事變之後!
一切,都沒了!
舊年數百人的東宮護衛,一大半都是別人安插進來的釘子,甚至還有,是父皇安排、親自用來監視自己的。
東宮屬官,殺的殺,貶的貶,換了一茬又一茬。
偌大的宮殿,如今空得能聽見回聲。
能從這滿宮的耳目里,找出這八個真正忠於自己的人,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除了一條命,他還有什麼東西?
「你爺爺給你留下的東西!」
「還有,你的母親!」
聽到周硯所說的話後。
李承干愣了一下。
隨即,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一樣,慌慌張張地轉身,快步走向了自己的寢殿。
從某個房間的最深處、角落裡,掏出了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。
箱扣開啟。
一件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衣物,映入眼帘。
唐朝親王的禮服!
親王袞冕!
玄衣纁裳,十二章紋,雖在箱底壓了多年,依舊泛著華光。
這是武德七年,自己由恆山王改封中山王時!
由自己的爺爺,太上皇李淵,親自賞賜的中山王冕服!
那一年,他才五歲。
爺爺把他抱在膝上,親手給他套上小小的冕冠,笑呵呵地跟父親說:我們老李家的麒麟兒,長大了。
那時候,玄武門還沒有發生。
爺爺還是皇帝,父親還是秦王。
一家人,還整整齊齊。
「我的天。」
周硯的聲音,在腦海當中響了起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「承干,你可知道,你手裡抱著的這一箱,是什麼?」
「初唐親王袞冕,李淵御賜,存世孤品...」
「這一箱東西要是帶回千年後,別說治你的腿了,把整個長安城買下來都夠了!」
李承干聽不太懂什麼存世孤品。
但抱著木箱的手,卻越收越緊。
「母親...母親的靈位嗎?」
李承干喃喃自語。
隨後,眼神閃過一絲堅定。
沒錯!
這個世界上,只有母親,是真正愛自己的!
李世民!
你休想剝奪我對母親的思念!
母親若泉下有知,看到今日殿上那一鞭,看到你抬舉魏王、步步緊逼的樣子,她也一定,不會再想留在你李家的太廟裡!
母親厭惡你!
我要帶著母親,一起離開!
雖然長孫皇后的靈位,供在太廟!
但是李承干作為嫡長子,思念母親!
在自己的東宮寢殿深處,一直設著一個私祭的小木主。
一塊小小的牌位。
不上香的日子,他就一個人坐在黑暗裡,對著那塊木主,一坐就是半宿。
那是這個偌大東宮裡,唯一還留有溫度的東西。
李承干鄭重地捧起木主,用袖子細細拭去上面的浮塵,將它輕輕放進木箱,與那件中山王袞冕,並排放在了一起。
爺爺給的身份。
母親給的念想。
一樣,都不能留在這裡。
做完這一切,李承直起腰,對著空蕩蕩的東宮,最後看了一眼。
八名護衛,一言不發地立在他身後。
月亮,升到了正中。
「走吧。」
李承干提起了木箱。
「去武德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