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博的病房就在醫館東側,視窗靠著一棵松樹。
狗蛋和柴棍兒進推門進去的時候,老張伯正看著窗外隨風搖晃的樹枝發呆。
「呀!」
「狗蛋?柴棍兒?」
老張伯眼睛一亮,撐著床板就要起身,肋骨一痛,又重重跌回了床上。
「張爺爺!」
狗蛋兒急得撲到了床邊,又生怕碰到老人家的傷口。
蹲在床邊仰著頭,小心翼翼的看老張伯的傷口:
「張爺爺,你怎麼傷成這樣了?」
「真是你們兩個臭小子。」
老張伯摸了摸狗蛋的腦門兒,又去夠柴棍兒的手:「都長高了,還長壯了。」
「我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,陳大夫都看過了,說養幾天就好。」
老張伯大事化小,語氣很平淡,不想讓孩子們擔心,轉而問起了其他。
「這些年你們過得還好嗎?」
柴棍拿了把竹凳,穩穩坐在病床邊,說起了這些年的經歷。
「當年師傅病重臥床,給了銀子遣散了,我們雖然身上有些功夫,可惜年紀太小,鏢局不要,索性跟著上了船……」
徐方就在門外聽著。
狗蛋兒和柴棍經人介紹,爬上了貨船。
搬貨、撐篙、守夜……
從飛雲城到揚州、金陵、松江府也算是走南闖北了。
徐念安長這麼大,沒離開過飛雲城,還是第一次聽人提起外頭的事兒。
簡直是心神嚮往。
「有時候會路過飛雲城,但是貨船不靠岸,也只能眼睜睜錯過。」
柴棍兒表情平靜,但他握緊的雙手卻蹦起了青筋。
「最近剛好有貨船靠岸,聽說極道武館重新掛了匾牌,我們就第一時間跑回來了。」
狗蛋兒眼圈發紅。
「傻小子,活著就好,還能有機會得見面就是天幸了。」
老張伯輕輕拍了拍他們的手背,安撫兩人。
「張爺爺,師傅也是陳大夫治好的嗎?」
「當年我們走的時候,師傅還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柴棍兒又咽了回去。
他師傅好不容易站起來,精氣神看著還不錯,他得避讖,不能再提起癱這個字。
「老天爺開眼。」
老張伯沉默了好一陣,緩緩嘆了口氣。
說起了那天發生的一切:
「……我親眼看見老爺一腳踩碎了猛虎幫打手的腿!」
聽到這裡,狗蛋和柴棍握緊雙拳,忍不住跟著緊張,眼睛止不住的發亮。
徐念安的表情漸漸沉寂下來。
她剛知道,自己受傷昏睡的那段時間,師叔爹竟然為她做了這麼多。
狗蛋想的簡單,表情十分興奮:「師傅現在比以前還厲害?」
「何止!」
老張伯也來了精神:「老爺不但傷好了,聽說還掀了洋人的擂台,打贏了好幾個西洋的拳師!」
「啊?」
「難怪師叔爹這麼忙,原來是去打西洋拳師了!」
「西洋拳師可不好對付,個個長得牛高馬大的?」
「可不是嘛,但是老爺贏了!」
漸漸的,屋裡驚嘆聲,歡笑聲連成了片。
徐方站在門外聽了會兒,沒有進去。
悄悄趕去了武館。
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不斷,順著梧桐巷子傳遍了巷子。
近前一看,碎瓦爛木都被清理了出去。
門口被踩裂的青石磚,也都換了新的。
徐方站在門口,看著木匠,泥瓦匠們上上下下的忙活。
老七的動作挺快,屋裡屋外清理得乾乾淨淨,就連泥縫裡的血都掃乾淨了。
腳伕扛著一根根木料進來。
桐油混著刨花的木頭香氣,沁人心脾。
「您是這武館的東家?貴姓?」
老木匠起身拉鋸,發現了徐方。
「是,免貴姓徐。」
徐方點點頭,四處打量著。
「這得地方建的時候應該是花了大心思,大件好著呢,就是年久失修,有些破敗,門框、窗欞的木頭都得換。」
「抓緊時間趕工,至少也得五天。」
「五天就五天,東西都用最好的,錢不是問題。」
徐方遞過一包碎銀子給他。
老木匠掂了掂,樂眉開眼笑。
沒多久,狗蛋和柴貴就從醫館跑過來了。
一點沒發現這裡曾經有過死人,擼起.袖子就跟著搬磚遞瓦,抬木料,搬梯子,忙得滿頭大汗,還樂呵呵的笑。
一張張黑臉油光瓦亮的。
「師傅,我在船上補窟窿的手藝,沒想到這會兒還能用上!」
狗蛋力氣不小,搬著重東西跑得飛快。
一個人能頂兩個幫忙幹活的小工。
瓦匠一聽不樂意了:「一個從頭頂漏,一個從腳底漏,那能一樣嗎?」
這些工匠還以為狗蛋他們也是來幹活的小孩,年紀輕輕說話就論上了手藝,未免也有些太狂了。
因此,講話的語氣也不太大好。
聽著就嗆得慌。
徐方眉頭一擰,剛要說話。
就聽見狗蛋嘿嘿一笑:
「都是漏水,大差不差,什麼手藝都是為了賺錢,一樣。」
他表情沒變,甚至語氣還是樂呵呵的,沖著徐方一直笑。
工匠一愣,這才反應過來,狗蛋不是在跟他說話,而是在叫徐方師傅。
一時間,工匠的表情有些尷尬,胡亂應了一聲,沒再開口嗆人了。
徐方有一瞬間的恍然。
他總想著這些孩子都還小,被人說上兩句,他忍不住要出面。
實際上,時間是公平的。
他們雖然都吃了不少苦,但也都成長了不少。
已經是能夠自己獨擋一面的小大人了。
徐方順手拿了工具刀。
柴棍兒立刻接了過來,「師傅,您歇著!這些雜活,我和狗蛋包了。」
「成,你們小心著點,別摔了。」
「師傅您放心,腳下功夫穩著呢,絕對摔不了。」
狗蛋分心說著話,差點一頭撞上了斜面的木料。
徐方眼疾手快單手扶住了,扛在肩上,抬起就走。
狗蛋還不清楚頭頂發生了什麼。
柴棍兒卻看得清清楚楚,眼眶一熱,「師傅是真的好了。」
第二天一早。
徐方剛起身灑掃,就看見姚青山拄著拐杖走了進來。
「徐兄!」
老遠就開始打招呼:「你這武館翻新怎麼也不跟兄弟們說一聲?」
徐風丟下手上的掃帚,下意識去扶他:「你還沒好利索,怎麼跑來了?」
「你這說的什麼話?」
姚青山氣喘吁吁。
都是在醫館養病解毒的武師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