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中午。
徐方提前十五分鐘趕到。
望江樓實際上是在飛雲城的西南角。
臨江而建,雕樑畫棟,飛簷獸首,處處都十分精緻。
坐在二樓雅間上,不但能夠看見江水滔滔,還能看見海河泛泛。
江對面就是英吉利租界的尖頂洋樓,大架子教堂。
徐方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藍短打,胳膊上的銅臂環藏得嚴密。
腰裡別著一把用慣了的匕首。
他大步流星走進去。
跑堂小子立刻迎了上來,:「貴客一位,裡面請!」
「您是來見客的?」
跑堂小子一邊引路,一邊遞上了溫熱的毛巾。
這時候進酒樓吃飯都講究,溫熱毛巾進門洗風塵,出門揩油膩。
「二樓雅間,我姓徐。」
徐方雖然是第一次來這地方,也不露怯。
「呀,原來是您,」
跑堂眼睛一亮,微微彎腰接過徐放手上的毛巾,甩在肩上,「徐館長駕到!」
「……」
倒是沒想到這小子,個兒不大,嗓門會這麼響。
徐方跟著他一路往上,直到雅間的門開啟了,還有些耳鳴。
窗邊的窗邊的茶台旁已經坐了個人。
四十出頭的年紀,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穿了一件暗藍色的暗紋長袍,外套一件十三太保的馬甲,鑲著細細的緄邊,低調之中透著奢華。
一臉和氣,看著就是個平常商人。
但是徐方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,雖瘦,卻指節有力,虎口上還有一層薄薄的繭。
這位置的繭,要麼是拿刀,要麼是拿馬鞭才會有的。
可不是常年撥算盤,記帳本的人該有的東西。
「徐館長?」
林遠秋也在不動聲色的打量徐方。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來拱手行禮:「在下林遠秋,寶源商號大掌柜,久仰大名。」
「林掌柜客氣。」
徐方自然而然的收回視線,抱拳回禮之後,坐在了桌子的另一邊。
「聽說你想見我。」
林遠秋微微一笑,提壺給徐方斟了杯茶。
得動作從容不迫,卻又帶著一板一眼的規矩。
不像是兩個陌生人見面,更像是老友茶談。
「二位貴客請慢用,小碟大盤十六菜,大吉大利吉祥常在。」
跑堂小子飛快的傳菜,響亮的唱完詞,悄悄的退出去關上了門。
茶香四溢,煙氣裊裊。
「徐館長快人快語,我也就直接了當的說了。」
林遠秋放下茶杯,微微一笑。
「我想要在飛雲城裡開一家.寶源商號的分行,專做南北的貨運。」
「恭喜。」
「這就是你想見我的原因?」
徐方四平八穩的坐著,一點不為所動。
這種利益約談,誰先提要求,誰就落了下風。
而他人單力薄,必須得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上。
「是也不是,」
「這飛雲城裡好像不太平,我想要請些有本事的武師傅護一護。」
「生意人嘛,總是想要多盈利,少虧本的。」
林遠秋微微一笑,絲毫沒有被徐方的冷淡態度影響。
慢慢拿出一張文書,
「鋪面我也已經看好了,就在南灣碼頭旁邊,貨運方便,南北通達。」
「那兒原本是陸家的貨棧,翻新修一修,這兩天也就開張了。」
徐方看著林遠秋手邊的文書。
白紙黑字,上面的手印鮮紅。
地產的交割文書。
林遠秋昨天才到飛雲城,早上陸文淵來傳話,中午竟然就已經拿到了陸老爺子產業的文書。
這速度,堪稱是探囊取物。
林遠秋是在不動聲色的向他展示實力呢。
「聽說徐館長是飛雲城裡頂厲害的武師傅,」
「我想請您做寶源商號的護衛武師傅,月銀三百兩,其餘另算。」
林遠秋又緩緩拿出了一張聘書。
一臉的氣定神閒,從容淡定,十分篤定徐芳會簽字畫押。
「林掌柜,」
「雖然你剛到飛雲城,但對這城內外的情況也有所明瞭。」
徐方問出了聲:「你確定是要雇我?」
「當然。」
林遠秋朗然一笑,那是胸有成竹的淡定。
「徐館長。」
「貓有貓道,鼠有鼠道。」
「我既然要用你,必然是因為你有你的好處。」
「猛虎幫也好,青皮會館也罷,哪怕是租界,我也能保你安穩,只要你能護住我的商行。」
「至於通緝令什麼的,你更不用放在心上,」
他捻了捻鬍鬚:「只要我放出聲去,明里暗裡的人都不會再對你下手。」
他對自己所說的話有著絕對自信。
徐方盯著他的表情看了片刻。
「你不怕選了我虧本?」
「不會。」
林元秋得扳起手指頭如數家珍:「你病重多年剛好,就掀了法蘭西英吉利的擂台,」
「還能從猛虎幫手裡搶回地契,還給陸家。」
「飛雲城裡魚龍混雜,什麼人都有,你卻能救下一大屋子的吳師傅和小徒弟。」
「徐館長,你不是會讓自己吃虧的人,」
「選你,我也不會吃虧。」
他說的太自信。
聽起來好像比徐方更相信自己。
徐方輕笑一聲:「林掌柜手眼通天,人脈匪淺,知道這些也不奇怪。」
「這會兒我可以接,不過,我也有我的條件。」
「您請說。」
「我接你這單活兒,不全是為了銀子,而是為了查清一件事。」
「我師父宋老宗師被人毒害致死,我要查出幕後真兇,」
徐方臉上笑意淡去:「無論對方是誰,我都會讓他招罪天下,血債血償。」
「這是當然。」
林遠秋神情凝重,端起茶碗,向前一遞:「我保你一個,你保我的命。」
徐方舉杯輕碰。
伴隨著一聲脆響。
雙方意見統一,這事就算談攏了。
推杯換盞間,日頭漸漸西垂。
從望江樓走出來的時候,徐方腳步不急不慢,腦子卻轉得飛快。
林遠秋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。
把他查了個底朝天,卻不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。
他順水推舟,只當不知道。
民和官本來就是兩條路。
在林遠秋開口之前,他裝聾作啞才是最好的選擇。
互相利用的基礎上,得保持平衡才不會有輸家。
走到岔路口,看著人來人往,各自回家。
前路茫茫,徐方心裡沒著落,突然想看看女兒的臉。
回到醫館的時候,天色已經擦黑。
卻發現徐念安還醒著,她正跪在路邊燒紙錢。
「師叔爹?」
「這麼晚你怎麼過來了?」
她猛地起身,腿一瘸一拐的,明顯是麻了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