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經深了。
可青皮會館的燈還亮著。
黃買辦拖著傷腿進門時,褲腿沾滿泥水,鞋也丟了一隻。
黃玉堂坐在大堂正中,手邊擺著一盞茶。
茶水早沒了熱氣。
此刻看見外甥獨自回來,他便知道事情又砸了。
「人頭呢?」
黃買辦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氣,才跪倒在地。
「舅舅,徐方來了,他把金虎帶走了。」
黃玉堂抓起茶盞砸向牆面。
杯子撞碎,茶水順著牆根流進磚縫。
「振國和興武呢?」
「都受了傷。」
「他們兩個拿著刀,還收拾不了一個徐方?」
黃買辦埋下頭,把煙火巷發生的事說了一遍。
雖然他把大半責任推給了振國和興武,但是徐方帶走金虎的結果無法遮掩。
黃玉堂聽完以後,坐在椅子上半天沒有動。
金虎落進徐方手裡,南灣碼頭的事,擂台的事,陸家的事都會被抖出來。
緊接著,他想起了杜百里的警告。
三天之內解決碼頭。
可現在才過了半天,金虎已經成了人證。
「他把人帶去哪兒了?」
「先回了極道武館,後來又送進了醫館。」
黃買辦抬起頭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舅舅,金虎傷得重,興許撐不過今晚。」
「要是他死了,事情也就過去了。」
黃玉堂抬腳踹在他肩口。
黃買辦翻倒在地,傷腿撞上門檻,疼得滿地打滾。
「你當徐方是傻子?他既然把人送去醫館,就不會讓金虎死,去把振國和興武叫回來。」
黃玉堂在堂內走了幾圈,思路漸漸理順。
雖然杜百里讓他滅口,但是這件事已經不能由青皮會館的人去辦。
徐方能從虎嘯樓活著出來,青皮會館再送多少人過去都沒用。
只有租界的快槍和手雷能殺人。
然而那些洋人不會平白出兵,他必須給他們一個動手的由頭。
「舅舅,要不要給杜先生送信?」
黃買辦縮在牆邊,小聲問了一句。
「你還嫌自己壞的事不夠多?」
黃玉堂取出紙筆,寫下幾行字,又蓋上青皮會館的印章。
「你親自去巡捕房報案。」
「就說徐方當街行兇,擄走猛虎幫幫主,還在醫館聚眾謀反。」
黃買辦愣了愣。
「巡捕房的人上次去抓他,槍都打壞了。」
「他們還敢去嗎?」
「飛雲城的巡捕不敢,租界的兵敢。」
黃玉堂把信塞進信封。
「你再告訴他們,醫館裡藏著一批火器,那批火器準備運進租界,殺額爾金大人。」
「這是假話,他們要是進去搜不到怎麼辦?」
「搜不到,你不會提前送進去?」
黃玉堂盯著外甥。
「庫房裡還有四箱快槍彈藥,你帶振國他們從後牆送進醫館。」
「只要火器出現在裡面,徐方就再也說不清了。」
黃買辦這才明白。
他扶著椅子爬起來,接過信往後院走,但他還沒走出幾步,門外便傳來了木杖點地的聲音。
一個穿灰袍的男人跨進會館。
杜百里已經換下戲樓里的衣服,頭髮束在腦後,左手藏在袖中。
「先生。」
黃玉堂急忙迎上去。
杜百里掃過牆邊的碎瓷,又看向滿身泥污的黃買辦。
「金虎沒死?」
「徐方半路插手,把他帶走了。」
黃玉堂沒有隱瞞,隱瞞只會讓自己的處境更糟。
「我已經想好了對策。」
「在醫館裡放進火器,再讓租界出兵搜查,徐方只要敢反抗,租界的人便能當場殺了他。」
杜百里走到桌邊,翻看黃玉堂寫的信。
辦法談不上精妙,但是能用。
他沒有立刻表態。
「金虎知道多少?」
「他只管碼頭上的打殺,真正的生意沒讓他碰過,但是宋老宗師的事,他聽我提過幾句。」
黃玉堂說到這裡,聲音越來越低。
杜百里把信放回桌面。
「人要殺,醫館裡的病人也不能留,那些武師傅活著,遲早會聚到徐方身邊。」
「先生的意思是?」
「醫館藥房旁邊有一口水井,把這個倒進去。」
杜百里從懷裡取出一隻小瓷瓶。
瓶身只有巴掌長,外面沒有標記。
黃玉堂沒有伸手。
「這麼多人,一旦都死了,官府肯定會查。」
「巡捕房查不出什麼。」
「但是林遠秋還在飛雲城。」黃玉堂臉上帶著顧慮,「他和陸家走得近,今日還去了如意樓,這人不像普通商人。」
杜百里早已察覺林遠秋的身份有問題。
但是月中的船快到了,他們沒有時間另選碼頭,只要貨物順利上岸,飛雲城這條路便能繼續用。
至於死多少人,根本不在他的考慮之中。
「先把徐方除掉,林遠秋真敢查,自然會有人對付他。」
杜百里把瓷瓶放在桌上。
「水井下毒的事交給你。」
「火器不用送了,我會讓漢森帶租界的兵過去。」
黃玉堂鬆了口氣。
只要杜百里親自下場,出了事就輪不到他承擔全部責任。
「先生放心。」
「這次絕不會出差錯。」
杜百里聽見這句話,抬眼看了他一陣。
「上一個對我說這句話的人,墳頭已經長草了。」
說完,他轉身離開青皮會館。
此刻會館對面的屋簷下,老七把兩人的話聽得清楚。
窗紙擋住了視線,但是人名,地點和計劃都沒有遺漏。
他沒有急著離開。
直到黃玉堂叫來兩名徒弟,吩咐他們帶瓷瓶去醫館,老七才從牆後退走。
城裡的打更聲傳了兩條街。
緊接著,一道影子越過院牆,落進醫館後院。
徐方還坐在石榴樹下。
桌面擺著一張飛雲城地圖,幾枚石子壓住了醫館,租界醫院,青皮會館和南灣碼頭。
「徐館長。」
老七走到桌旁,把聽來的訊息全部說出。
徐方沒有露出意外。
金虎被救走以後,杜百里必然會滅口。
他原以為對方會派殺手,但是往水井下毒,再借租界的兵搜查,這一手更加狠辣。
「他們什麼時候動手?」
「黃玉堂的人已經去拿東西了,漢森那邊還沒動靜。」
徐方把醫館位置上的石子挪到地圖邊緣。
「老七,你去找烏鴉,讓他帶人在醫館後牆留一個缺口。」
「黃玉堂的人來了,不要抓,也不要驚動。」
老七皺起眉。
「真讓他們往井裡下毒?」
「井水不能用,但是人得放進來。」
徐方指著桌子上的水碗說。
「如果他們親自下藥,再被我們拿住,黃玉堂跑不掉。」
「漢森帶兵趕到時,正好能看見他們的人證物證。」
老七立刻聽懂了。
「你想讓他們互相撞一起。」
「還不夠。」
「杜百里這人做事小心謹慎,不單單依靠黃玉堂一個人,所以他會提前做好兩手準備。」
徐方站起身把地圖收好。
「你盯後牆,我去找陳大夫。」
「狗蛋和柴棍兒守金虎。」
「趙兄他們送去武館,醫館只留動手的人。
雖然時間很短,但是大家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