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公從藥房後面走出來。
他穿著舊灰袍,手裡還捏著半截藥草。
街坊見他出現,紛紛讓開道路。
有人認出壽公曾在太醫院做過差事,議論聲立刻低了下去。
壽公先拿起漢森的英文清單。
他捏著紙角,迎著晨光翻了兩頁。
「紙是洋紙,墨是新墨。」
「可著簽名和印章不對啊。」
漢森軍醫臉色微變。
壽公抬手指著清單下方。
「火漆剛蓋不久,邊緣還浮在紙面。」
「軍醫院的正式清單不會用這種封法,這份東西是仿出來的。」
約翰周皺起眉。
「你說假就是假?」
壽公把清單遞給旁邊的街坊。
「你們看。」
「這張紙上的印章是倒著壓下去的,字雖然像,順序卻錯了。」
「若是軍醫院的文書,誰敢把章蓋成這樣?」
人群里有人接過清單。
幾個識字的商戶湊在一起辨認,很快發現印章確實有問題。
漢森軍醫伸手要奪,徐方順勢抬腳擋住他的路。
「急什麼,毒還沒驗呢。」
壽公彎腰撿起白瓷瓶,先看瓶塞,再看封蠟。
「瓶口封蠟是飛雲城本地小作坊做的。」
「租界軍醫院用的是進口火漆,顏色和硬度都不同。」
漢森軍醫沉聲說道。
「軍醫院的藥瓶流到外面以後,換個封蠟有什麼奇怪?」
壽公把瓶子翻過來。
「那你再解釋解釋這個。」
瓶底沾著泥印。
陳大夫接過瓶子,用濕布擦去泥土,一個模糊的舊印記露了出來。
陳大夫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這是漢森醫院的舊院印。」
「我見過。」
「漢森醫院三年前改過一次名稱,舊瓶和舊藥箱全都封了。」
他舉起瓶子,面向眾人。
街坊里傳出一陣譁然。
徐方伸手接過毒藥瓶。
「漢森軍醫,現在請你說明。」
「軍醫院的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青皮會館徒弟身上?」
漢森軍醫沒有回答。
約翰周轉身看向兩名租界士兵。
「把這兩人帶走。」
徐方抬腳擋在他們面前。
「帶走可以。」
「但是先把他們身上的東西搜乾淨了。」
約翰周咬牙。
「這裡是租界案件,輪不到你發號施令。」
徐方抬手一招。
老七帶著幾名烏鴉殺手從後門走出。
他們手裡沒有洋槍,手中卻各自握著短刃。
後牆外,更多街坊已經堵住巷口。
約翰周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的隊伍被醫館和街坊夾在中間,退路已經被人封住。
徐方開口。
「這裡是飛雲城。」
「你們帶槍進來搜查,可以。」
「但是想帶走證人和證物,先留下搜查記錄。」
漢森軍醫將檔案撕成兩半。
「你們這些大幹人,只會靠人多胡鬧。」
「藥物來源和清單真假,租界會給出結論。」
「今天沒有人能攔住我們。」
壽公慢吞吞地收起毒藥瓶。
「老夫在太醫院待過多年。」
「軍醫院的藥名,瓶制,封蠟都見過。」
「你拿一張假清單,就想把殺人的罪名扣到陳大夫頭上?」
「當年宮裡查藥,至少還知道留下憑據。」
「你們連憑據都做不全。」
漢森軍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徐方也看向街坊。
「諸位都聽清楚了。」
「井裡的毒是青皮會館徒弟倒進去的。」
「毒瓶從漢森醫院流出來的。」
「現在他們還想帶走投毒者。」
「誰在下毒,誰在遮掩,已經不難判斷。」
「你放屁!」約翰周抬手指向徐方,「你當街扣押人員,還敢誣陷租界軍醫。」
「我現在就把你拿下。」
徐方看著他腰間的短槍。
「你可以試試。」
約翰周拔出短槍,槍口直直對準徐方胸口。
街坊們見到著陣仗,紛紛往後退開幾步。
陳大夫握緊拐杖,白浮生則護在小藥童身前。
只有徐方面不改色,仍站在原地。
「徐方,你窩藏兇犯,妨礙公務。」
約翰周扣住扳機。
「我現在就地正法了你。」
槍聲尚未響起,徐方已經跨出一步。
他的手掌扣住槍管,內力沿著手臂壓入金屬。
槍管發出刺耳的扭動聲。
約翰周用力往後拽,可短槍像釘在徐方手裡,紋絲不動。
下一刻,槍管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彎曲起來。
槍口貼到了約翰周自己的手背上面。
徐方鬆手,將廢槍丟到地上。
「槍是好槍。」
「可惜用槍的人不中用。」
約翰周后退兩步。
十幾名巡捕端著洋槍,卻無一人敢上前。
徐方掃過他們。
「你們想開槍,可以。」
「但是第一槍打出去,後面的人能不能活著離開,就要看我的心情了。」
巡捕們彼此交換位置。
老七的人已經堵住後門,醫館正門外則站滿街坊。
約翰周握著拳,肩膀因憤怒不斷起伏。
漢森軍醫忽然抬手。
「你們都在看什麼?他只有一個人。」
「開槍!」
巡捕們沒敢動。
他們見過徐方徒手掰斷槍管,也知道後院還藏著一批武人。
此刻開槍,誰也無法保證能活著走出這條巷子。
漢森軍醫見無人回應,抬手指向振國和興武。
「這兩人是徐方找來的替罪羊。」
「他先將毒瓶放進藥櫃,再把他們拖出來做戲。」
「你們不能相信他的話。」
徐方沒有理會他,只是徑直走到人群前方。
「壽公,把清單和毒瓶給街坊再看一遍。」
壽公依言將相關印記遞給幾名商戶。
幾個商戶輪流辨認。
「印章確實倒了。舊印也清楚。」
「這東西從醫院流出來,為什麼會在青皮會館徒弟身上?」
漢森軍醫被問得無法回答。
陳大夫走到井邊。
他取出自己的銀針,又從藥箱裡拿出一小包藥粉。
「黑百合遇到這味藥粉,水色會發暗。」
「但是毒性不會因此改變。」
「我行醫幾十年,沒見過哪種軍用毒物只靠銀針便能驗出。」
他把藥粉撒進小碗,井水果真立刻變成灰黑色。
陳大夫端起碗,遞給漢森軍醫。
「你說這是黑百合。」
「那就請你說清楚,它的成分、藥性和解法。」
漢森軍醫沒有接。
徐方抬手指著他。
「說不出來?」
「那就說明你只負責送藥,沒打算讓任何人活著。」
約翰周終於意識到事情失控。
他走到漢森軍醫身邊,壓低聲音。
「先撤。」
漢森軍醫咬住牙,「杜先生不會放過你。」
「我說漢森先生,現在還是先想辦法離開這裡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