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翰周的手還按在槍柄上。
他身後的巡捕端著洋槍,槍口朝向院中。
漢森軍醫站在井邊,身邊兩名洋兵已經把刺刀裝上,刀尖正對著陳大夫和白浮生。
街坊擠在巷口,一群人誰也沒有出聲。
一旦槍響,醫館裡的人先遭殃。
徐方站在石榴樹下,衣袖垂落,腳邊擺著被掰彎的短槍。
他盯著約翰周,手掌搭在腰側,穩如泰山。
漢森抬手指向振國和興武。
「把他們帶走。」
他的話落下,兩個洋兵立刻往前踏了一步。
老七從後門陰影里走出來,短刀橫在胸前。
幾名烏鴉殺手同時移動,堵住藥房和正門之間的空地。
街坊看見刀光,終於向外退了幾步,可依舊沒有散開。
約翰周察覺局面已經失控,臉上的橫肉抽了一下。
「徐方,你若敢阻攔租界辦案,今天就按拒捕處置。」
徐方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白瓷瓶。
「案子還沒審清楚,你們先帶走投毒的人,還想把毒瓶一併拿走。」
「約翰周,你們租界辦案的規矩,原來就是誰拿槍誰有理啊。」
「少在這裡胡攪蠻纏。」
約翰周又拔出一把短槍,槍口指住徐方。
他記得上次在武館門前的丟臉,也記得剛才的配槍如何被徐方掰壞。
現在這把是從租界借來的新槍,槍管擦得發亮,握在手裡足夠讓他找回幾分底氣。
「再退一步,我就開槍。」
徐方看著他的手腕。
「你可以開槍,但先想清楚第一槍打誰。你的身後有十幾條槍,醫館裡有病人,門外有百姓。」
「你們今日若開了槍,飛雲城每條街都會知道租界軍隊在醫館殺人。」
約翰周的手指扣住扳機。
漢森偏過臉,沖他遞了個眼色。
兩人已經打定主意,先把徐方拿下,再把陳大夫、振國和興武全部帶走。
只要人出了醫館,毒瓶和文書落入他們手裡,今日的口舌便能換成租界的判決。
約翰周肩膀一沉,持槍的手向前壓去。
就在這時,人群外驟然傳來一聲清喝。
「寶源商號在此,奉朝廷之命,徹查此案!所有人員不得妄動!」
巷口的人群向兩旁分開。
林遠秋穿著暗藍長袍,從街口踏進來。
他身後跟著十幾名護衛,個個腰杆挺直,手按刀柄。
護衛之間還有幾名身穿官服的衙役,領頭那人捧著一卷文書,額頭掛著汗,腳下卻走得沉穩。
林遠秋沒有看徐方,徑直走到院門前。
「誰是此案主事?」
約翰周握槍的手頓在半空。
林遠秋身後的衙役展開文書,朝街坊和院內眾人展示上面的印記。
工部大印壓在左側,飛雲城官府大印壓在右側,朱紅顏色還很鮮明。
林遠秋抬手接過文書,站到漢森面前。
「漢森軍醫,既然你說這是軍用藥品失竊案,事關重大,那就請將人證物證一併交由我方,帶回衙門,會同租界方面共同審理。」
漢森臉上的神色變了。
他盯著那兩枚大印,軍用毒藥出現在青皮會館徒弟手中,本就不是一件小事。
若是進了大幹官府的卷宗,軍醫院的藥物流向,青皮會館的投毒,杜百里與租界的往來都會被翻出來。
今日他奉命來殺人滅口,手裡沒有真正的軍醫院文書,也沒有額爾金的正式批示。
只要進入公堂,他承擔不起這個後果。
「這是租界內部案件。」
漢森強撐著開口。
林遠秋把文書捲起,輕輕敲在掌心。
「你剛才當眾說毒物來自軍醫院,還拿著假文書指控大幹醫館。」
「既然你認定此案涉及軍用藥物,那便更該由兩方共同查驗。」
「怎麼,漢森軍醫連自己的藥瓶也不敢交出來嗎?」
漢森沒有接話。
周圍的街坊開始交頭接耳。
「剛才還說要搜查,現在怎麼不說話了?」
「毒瓶從青皮徒弟身上搜出來,倒扣到了陳大夫頭上。」
「朝廷的人來了,他總不能端著槍把官府也趕出去吧。」
約翰周回頭看了漢森一眼。
漢森下頜繃緊,沖他做了個極輕的手勢。
撤。
約翰周會意,轉身便要招呼士兵離開。
林遠秋上前一步,從袖中取出官印,按住案桌上那張記錄證詞的紙。
朱紅印泥鋪開,印面重重落下。
「英吉利租界軍醫漢森,已當眾承認投毒案所用毒物黑百合來自其醫院。此案已由大幹官府正式接手,備案在冊!」
官印離開紙面,印痕清晰完整。
林遠秋將那張紙舉到眾人面前。
「今日在場者皆可作證。租界若有異議,帶著正式文書到衙門申辯。」
「誰敢私自帶走人證物證,便是妨礙大幹司法。」
漢森面色難看。
只要再留下,便會把更多話說出口,甚至被街坊記住他的每一句承認。
「收隊。」
漢森轉身走向門外。
約翰周咬著牙,指揮巡捕讓開道路。
幾個士兵經過井邊時,眼睛落在地上的廢槍和青銅袖扣上,沒人敢伸手去撿。
振國和興武被烏鴉殺手押到林遠秋面前。
其中一名衙役上前取走瓷瓶,另一人收好袖扣,連同清單一併封入木匣。
漢森走出醫館,街坊沒有給他讓出整條路。
有人端著水盆站在門口,有人把孩子抱到身後,也有人指著他手裡的藥箱低聲罵。
隊伍從巷子裡擠出去時,身後傳來一聲聲喝罵。
「拿毒藥害人,還敢帶槍來抓大夫!」
緊接著,更多聲音跟了上來。
漢森沒有回頭。
約翰周臉色發青,帶著巡捕和士兵離開醫館。
前門破損,井水有毒,藥房裡藏著青皮會館的投毒者,所有證據都留在了大幹官府手裡。
徐方望著他們消失在街口,肩膀終於松下來。
林遠秋把蓋好官印的文書遞給身後的衙役,轉身看向徐方。
「徐館長,今日這一案,已經從江湖仇殺變成了飛雲城公案。」
「多謝林掌柜來得及時。」
「謝字先放著。」
林遠秋掃過院中眾人。
「接下來,租界丟了臉,青皮會館丟了人,真正出主意的人不會坐著等死。」
「你留在這裡慶祝,怕是會給他們留下機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