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僅如此,通道上方還露著一根繃緊的細線。
細線連著艙門背後的銅鈴,只要鐵梁晃動,整條船都能收到警報。
徐方調整了一下呼吸,先把耳朵貼到艙門旁。
門後果真傳來壓低的咳嗽聲,還有鐵鏈碰撞地板的聲音。
徐方取出徐念安準備的藥囊,將一小塊棉布墊在銅鈴線下方。
細線被棉布托住,即使艙門移動,也不會立刻拉響銅鈴。
但是銅鈴線還連著門內機關,貿然剪斷同樣會觸發另一端的彈簧。
徐方又從懷裡取出陸文淵提供的鋼絲與撬棍。
這套工具原本是用來開啟西洋保險柜的,鋼絲粗細不同,前端被磨成彎鉤,扁片和雙齒。
撬棍只有一尺長,握柄包著牛皮,能夠最大程度壓住細小的鎖舌。
徐方挑出一根雙齒鋼絲,順勢送進第一道鎖孔。
《混元訣》沿經脈運轉,內力順著掌心進入鋼絲。
鋼絲內部每一次碰撞,都把細小阻力傳回手臂。
徐方沒有加力,只把撬棍向上抬起,讓鋼絲沿鎖孔內壁轉了半圈。
橫簧退開,鎖芯內部不斷傳出細碎的輕響。
徐方繼續調整角度。
內力被他分成數股,分別落在鋼絲與撬棍上。
這種活無法依靠拳掌勁力。
力氣大上一分,鋼絲會斷。
力氣小上一分,鎖片又推不到合適的位置。
數息後,第一道鎖終於發出「咔」的一聲。
鎖梁從鎖身里彈起。
徐方眼疾手快,一把接住鐵鎖,才沒讓它直接撞上艙門。
雖然第一道鎖已經開啟,但徐方的額角也冒出了汗珠。
第二道鎖比第一道多了兩層套環。
徐方換上前端扁平的鋼絲,繼續用撬棍壓住鎖孔下沿。
外面的火勢還在舊碼頭蔓延,遠處不斷有人呼喊。
黑船上的守衛並沒有全部離開,甲板上不時還能聽見軍靴踏過鐵板的聲音。
一名洋兵從船頭走向船尾,正準備下艙檢查。
老七趴在吊架橫樑上,短弩跟著洋兵的身形不斷移動。
他壓住弩機,繼續等待徐方的訊號。
徐方手裡的鋼絲已經轉過最後一個鎖片。
第二道鎖隨之開啟。
他取下鐵鎖,蹲在第三道鎖前。
這把鎖的外殼沒有鉚釘,鎖芯還能隨著撬棍轉動。
裡面至少藏著八層簧片,最深處另有一個反扣。
徐方把三根鋼絲並在一起,先用兩根卡住鎖芯,再將第三根送向深處。
甲板上的腳步越來越近,艙門外的鐵梯隨之傳來響動。
那名洋兵似乎是察覺到什麼,罵了幾句,提著風燈走進右側通道。
徐方仍舊蹲在鎖前。
第三根鋼絲已經碰到反扣,只差最後一層鎖簧。
洋兵離通道轉角也只剩數步。
千鈞一髮之際,老七從橫樑上抬起手臂。
一顆鹽石被他扣在短弩凹槽內。
弩弦彈動,鹽石越過甲板,擊中船尾遠處的廢鐵桶。
「當!」
鐵桶從木箱上滾落,沿著甲板撞出一串串聲響。
洋兵聽到響動,這才停了下來。
他舉起風燈轉向船尾,嘴裡喊著同伴的名字。
緊接著,徐方手裡的第三根鋼絲向下一壓。
反扣退開,八層簧片同時歸位。
「咔。」
第三道鎖,開了。
徐方接住鎖身,將三把鎖依次擺到牆邊。
洋兵已經轉身走向船尾。
徐方握住艙門轉輪,先用撬棍頂住警報線下方的活動輪。
轉輪轉過半圈,精鋼艙門也隨即向外移開了半尺。
門開一瞬,一股混著汗味兒,霉味和福壽膏甜膩氣味的空氣自內湧出。
徐方屏住呼吸,側身滑進門縫。
艙門後方沒有貨架。
只有一條向下延伸的木梯,以及木梯盡頭處,一字排開的巨大陰影。
艙底沒有點燈。
通風口處透進幾道月光,很快讓徐方適應了艙內的昏暗。
可下一順,他的喉嚨像是被人鉗住,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。
那巨大的陰影來自一個個一米多高的鐵籠。
鐵籠從船頭排到船腹中段,每隻籠子裡都關著一到兩個人。
年輕男女們擠在木板上,衣衫沾著污漬,手腕和腳踝套著鐵環。
有人靠著欄杆低聲咳嗽,有人低著頭啃食著發硬的黑麵包。
還有幾個人躺在角落,胸口仍有起伏,卻連翻身的力氣都沒了。
徐方置若罔聞地沿過道一步步往前走。
鐵籠里的人只抬頭掃了他一下,很快又把臉藏回膝間。
他們顯然把這身洋兵外衣當成了守衛。
徐方緩步數過兩側鐵籠。
艙內共有三十幾人,年紀最大的不到三十,最小的只有十二三歲。
不少人的虎口留著練功磨出的繭,手臂也有長期扎馬步留下的舊傷。
這群人來自武館。
徐方停在一隻鐵籠前。
籠門外掛著木牌,木牌寫著編號,價錢和去處。
「金陵和春園,唱曲,四千兩。」
「英吉利俱樂部,拳師陪練,兩千八百兩。」
越看,徐方越覺太陽穴在突突地跳。
緊接著,最末一塊木牌下還寫著「試藥」。
徐方握住木牌,木片在無聲中爆裂開來。
徐方沿欄杆向下檢查,很快在鐵籠底部找到一根銅線。
銅線連著艙壁里的鈴鐺,任何一扇籠門開啟,守衛艙都能收到訊號。
此刻若是強行震斷鐵欄,整艘船都會被立刻封鎖。
徐方放下木牌,轉向船艙的另一側。
那裡堆著數十隻木箱。
木箱外層裹著油布,表面寫著茶磚,藥材和洋酒。
但是箱縫裡殘留著福壽膏的甜味。
徐方取出匕首,沿箱蓋邊緣撬開一道縫。
第一隻箱子裡碼著方磚形狀的福壽膏。
每塊膏體外都包著油紙,紙面蓋著英吉利醫院與萬利商號的雙重印章。
第二隻箱子裡擺著木架。
木架卡著幾十隻瘦長玻璃瓶,瓶內裝著近乎透明的液體。
瓶身貼著黑色百合圖案。
下方還有一行洋文標記。
黑百合原液。
此前發生的一切,在這批貨物面前瞬間連成了一條線。
洋人提供毒藥和解藥。
杜百里挑選武師,黃玉堂尋找目標,猛虎幫負責打壓和運送。
萬利商號則把藥物,軍火和活人一起送往金陵。
徐方又撬開第三隻木箱。
箱內放著注射器,軟皮管和一冊登記簿。
登記簿記錄著每個人的名字,籍貫,家人住址和服藥日期。
其中不少人已經服用黑百合超過半年,某些名字後面還寫著「家屬已控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