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方把登記簿收入懷中。
忽然,角落傳來鐵鏈的摩擦聲。
一個瘦削少年扶住鐵欄,慢慢兒抬起了頭。
他的頭髮蓋住半張臉,額角還留著一道舊疤。
那道疤從眉骨斜向鬢角,是小時候練棍摔在石階上留下的。
少年盯著徐方的側臉,喉嚨動了幾下。
「師……師傅?」
聲音很輕,卻讓徐方瞬間停在原地。
徐方轉過身。
少年從欄杆間伸出手臂,身體因為用力不斷發抖。
雖然人已經瘦得脫相,但是眉眼和額角的疤沒有改變。
「昌平?」徐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少年。
昌平是極道武館最年幼的一批弟子之一。
當年昌平只有十二歲,練功不算勤快,卻最能吃苦。
當初武館沒落後,徐方托人將他送去貨棧學做帳房。
可僅僅三個月後,貨棧起火,掌柜聲稱昌平跟著運貨隊去了金陵,此後再無訊息。
徐方快步來到鐵籠前,伸手抓住欄杆,內力已經在手臂間聚起。
只需一掌,他便能打斷鎖梁。
但是旁邊籠子裡的清秀少女突然撲到欄杆前。
她拼命搖頭,又用手捂住嘴,不讓鐵鏈發出聲音。
徐方轉頭,少女朝他擺手,口型清楚地說出三個字。
「別救人。」
徐方壓住內力,同樣以口型回問。
「為什麼?」
少女指向自己胸口,又指向船外。
緊接著,她雙手併攏放在臉側,眼淚奪眶而出。
「我們有毒,家人都在金陵。」
徐方呼吸一沉。
昌平也靠在鐵欄旁,壓著嗓子開口。
「師傅,她叫沈青禾。」
「她爹曾是萬利商號的帳房,弟和母親都被關在了金陵。」
「這裡不少人都一樣。」
徐方蹲在籠門外。
昌平把手臂伸出鐵欄,露出肘彎上的針孔。
「他們每隔十日給我們打一次藥。」
「打完以後,力氣會慢慢兒散掉。」
「若是三個月拿不到解藥,人就活不成了。」
沈青禾接過話。
「船上的人只管送貨。」
「金陵那邊掌握解藥,也關著我們的家人。」
「誰要是敢逃跑,金陵家人就會先出事。」
徐方翻開登記簿。
果然,每個人的名字後方都對應著一戶家眷。
住址被改成編號,真正地點又藏在另一冊帳簿里。
昌平的名字後方同樣寫著一行字。
「無家眷,師門可作牽制。」
徐方沉下一口氣,杜百里居然把極道武館當成了昌平的人質。
昌平這些年沒有逃跑,或許也擔心自己會給武館招來災禍。
徐方把登記簿握緊。
怒火沒有讓他失去判斷。
若是強行帶走這幾十人,船上的守衛會立刻報信。
金陵那邊若是得到訊息,人質便會被轉移或滅口。
這些年輕人還中了黑百合,長途逃亡也撐不了多久。
救人需要解藥,需要官府封鎖訊息,更需要金陵那邊同時動手。
徐方抬頭對昌平和沈青禾說道:「再等一夜。」
昌平抓著鐵欄,喉嚨里擠出一句話。
「師傅,你真能回來嗎?」
徐方把手伸進欄杆,按住他的肩膀。
「我會救你們。」
「你們在金陵的家人,我也會一個不少地接回來。」
昌平沒有繼續追問。
他緊緊地握著徐方手腕,遲遲不肯鬆開。
八年過去,從少年熬成了青年,極道武館也經歷了十年衰敗。
如今徐方站在籠外,他才敢把這些年的經歷說出口。
昌平當年進入貨棧不到三個月,便有人以送貨為名把他帶走了。
同行還有五名武館學徒。
其中兩人在舊倉失火時被燒死,一人死在福壽膏煙館,剩下三人被賣往金陵。
昌平因為識字,會拳腳,被留了下來。
這些年裡,他替萬利商號抄過貨單,也在租界俱樂部給洋人當過陪練。
每次想逃,杜百里都會把極道武館的訊息送到他面前。
徐方殘廢,徐念安病重,張伯挨打,武館欠債。
一張張訊息把昌平拴了八年。
沈青禾的經歷更加直接。
她父親沈維義曾是萬利商號帳房,私下抄錄人口買賣和軍火轉運的帳目。
胡家察覺後,先抓走沈維義,又把沈青禾,母親和弟分別關押。
沈青禾被送往飛雲城試藥。
她母親和弟則被留在金陵和春園後院。
他們這群人都想逃,但是每一條退路都連著家人的性命。
徐方記下沈維義與和春園的名字,隨後開始檢查整層船艙。
鐵籠集中在前艙,貨物堆在後艙,兩處之間隔著一道精鋼防火門。
黑船燒煤,船尾另有煤油,鍋爐和火藥庫。
船身一旦起火,守衛會先搶救貨物,再開啟水泵壓火。
船頭關著幾十個人,守衛為了保住貨價,不會輕易讓他們被燒死。
徐方需要製造一場足以驚動全城的大火,這場火還不能越過防火門。
他走到鐵籠總鎖旁,拿出匕首,割開艙壁上的消防水管。
管記憶體著清水。
昌平與沈青禾把水分給其他人,又將衣角打濕,交到年紀較小的孩子手中。
徐方指向船頭。
「待會兒若是起火,你們先用濕布捂住口鼻。」
「無論外面多亂,都不能碰貨倉。」
昌平點頭,開始逐籠傳話。
有人把水讓給身邊的孩子,有人用布條捆緊傷口。
徐方等他們準備妥當,才轉向後艙貨倉。
貨倉外有兩桶煤油。
其中一桶用來擦洗機器,另一桶顯然是留給船燈。
黑百合原液所在的木架被他移到貨倉內側,這些藥液受熱後會散出毒氣,若靠近前艙,整船的人都會中招。
徐方只開啟兩瓶,把液體倒在萬利商號的貨單和封條上。
剩餘藥瓶仍留在木箱裡,供官府日後查驗。
隨後,他從火藥庫外取來兩小包引火藥。
火藥被塞入船尾機器與舵鏈連線處。
火勢燒到這裡,爆炸會順勢毀掉傳動軸,卻不會波及前艙。
黑船失去舵鏈,即使漲潮也無法順利出港。
徐方又把防火門關緊,用撬棍卡住門底。
門上的通風孔則被濕布和鐵板封住。
這樣一來,後艙的煙火只能向船尾和甲板擴散。
做完這些,他從懷中取出金虎的腰牌。
腰牌是當初從金虎身上搜來的,正面刻著下山虎,背面留著猛虎幫的堂口暗號。
「金虎,這也算是替你做件好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