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方把腰牌壓在一箱福壽膏後方。
旁邊還放了兩張被撕開的分帳單,以及一隻猛虎幫常用的錢袋。
徐方心裡很清楚,這些東西只夠製造懷疑。
真正查下去,官府仍會從藥瓶,貨單和人員名冊找到萬利商號。
徐方留下腰牌,目的只是讓黃玉堂和杜百里先往錯的方向猜。
他們會以為猛虎幫餘黨潛入黑船,因分贓不均縱火。
只要敵人把精力用來清理猛虎幫殘部,金陵那邊就能多出更多的準備時間。
徐方取出火摺子,將一條麻布浸入煤油。
布條一端搭上貨箱,另一端沿鐵板拖向艙門。
引線至少燃燒半炷香。
足夠他離開黑船,也足夠老七撤下吊架。
昌平隔著鐵籠望向他。
徐方沒有再說長話,只是抬手指了指精鋼防火門。
「門不會被火燒穿,等官府來救。」
沈青禾追問道:「如果來的是租界兵呢?」
「來的會是大幹官差。」
徐方話音未落,引線已經被點燃。
火苗沿著油布向貨倉內部爬去,他轉身走向艙門,又在門邊停了一步。
「昌平。」
昌平驀地抬起頭。
「極道武館的牌匾已經重新掛起來了,你的位置也還留著。」
昌平扶住鐵欄,肩膀跟著呼吸起伏,他沒有哭喊,只是把腰杆挺了起來。
「弟子等師傅接我回家。」
徐方鑽出精鋼艙門後,又重新掛好三把鐵鎖。
此刻若有人從外面檢查,只會以為艙門從未開啟。
他沿著通道回到甲板,抬手朝吊架方向打出暗號。
老七見勢收起短弩,順著吊架立柱滑向岸邊。
船尾的火已經順著油布鑽入木箱,一縷煙從艙板縫隙冒了出來。
巡邏的洋兵提著風燈停在通風口旁,他彎腰檢視時,徐方已經翻過船欄,落到岸邊石壁之後。
兩人沿著鹽池矮牆的方向退去。
也就是二人離開一瞬,身後,黑船的警報鐘終於響了。
黑船尾驟然傳出一聲悶響。
緊接著,傳動軸旁的火藥被引燃,鐵板向外鼓起,舵鏈也隨之崩斷。
火苗順著煤油從貨倉里蔓延開來,福壽膏外面的油紙也一併被引燃。
船後方冒起一股濃煙,火光照亮了一大半河道。
甲板上,洋兵在黑暗裡狂奔。
有的人搬水管,有的人去鍋爐房,還有的人舉槍守住通往前艙的鐵梯。
但是精鋼艙門上三把鎖依舊掛在原來的位置。
守衛只當是倉庫裡面起火,根本沒有想到有人潛進去過。
船長拿著鑰匙下到船艙里。
徐方和老七躲在了鹽池後面的小土坡上,眼睛一直盯著那串鑰匙。
如果守衛在開門之前就把關押的人轉移到了前面的駕駛艙里,那就可以依照原定方案進行。
可如果他們要殺人滅口,徐方會再一次上船去。
船長剛把第一扇門開啟,後面的甲板又發生了猛烈的爆炸。
傳動軸斷開的鐵輪撞上艙壁,整條黑船開始向岸邊傾斜。
纜繩繃得筆直,船頭擦過石壁,水道頓時被堵住大半。
船長沒有再把門開啟,而是轉過身叫人去搶救貨物。
徐方眉頭壓低。
緊接著,鐵籠頂部總鎖處傳來猛烈的撞擊聲。
昌平和幾個年輕人把鐵鏈套到橫樑上,一起往外拉。
之前已經讓徐方解除了緊固狀態的銅軸承承受不住壓力,當場從鎖座中滑脫出來。
橫槓砸落在地,前面十幾個鐵籠子的大門隨之被開啟。
昌平沒有馬上帶人去甲板,而是在第一時間把受傷的人組織起來,又讓沈青禾帶著孩子們一起躲到船頭隔.離艙里去。
剩下的年輕人分成了兩組,用木頭把防火門頂了起來。
船長終於發現前艙出了事。
他帶著三名洋兵衝下鐵梯,槍口才抬起,老七便在矮牆後扣動短弩。
弩箭越過船欄,釘住船長的外衣,將他整個人帶向艙壁。
徐方同時甩出兩顆鹽石。
一顆擊中前方洋兵的手腕,洋槍落地。
另一顆打滅風燈,通道霎時陷入黑暗。
昌平撲上去奪槍,用槍托砸倒一守衛,其餘年輕人迅速撿起鐵鏈,把三名洋兵拖進空籠。
整個過程只用了幾個呼吸的功夫。
船尾的火勢還在擴大,青皮會館的打手與洋兵也折出一部分人從舊碼頭方向往回趕。
他們提著水桶衝到岸邊,卻被偏轉的船身擋住。
水管介面也在爆炸中斷開,抽水泵只噴出幾口泥水便停了下來。
此刻,河道上游傳來船工的號子。
兩艘裝滿石料的舊船順流而下,橫在支流入口,船工跳上小舟,拔掉船底預先做好的木塞。
河水灌入船艙,兩艘舊船很快坐沉。
緊接著,陸家船工從兩岸拉起粗鐵鏈,碩大的鐵鏈橫過水麵,扣在兩棵老柳樹的根部。
黑船就算恢復舵鏈,也無法衝過這道封鎖。
船上不少洋兵開始向河溝方向胡亂射擊。
子彈打進空船與河岸,連船工的影子都沒見到。
徐方確認水道被封后,這才抬手向舊碼頭方向打出第二輪訊號。
舊碼頭旁,狗蛋和柴棍兒已經換上船工短褂。
兩人把帶有萬利商號標記的空箱繼續推入火堆,又敲著銅盆高喊軍火失竊。
最先趕來的六名青皮打手還沒來及查驗身份,提刀便衝進濃煙。
狗蛋故意丟下事先準備好的半張貨單,帶著柴棍兒沿著溝渠的方向逃走。
貨單上寫著鹽場守衛私吞貨物的假帳。
青皮打手一進來就瞧見地上的貨單,當場分作兩撥人。
一撥繼續追人,另一撥則帶著貨單趕回鹽場報信。
狗蛋與柴棍兒沒有直接前往磨坊。
兩人先鑽入廢棄染坊,從後窗換掉船工衣服後,才把沾有桐油的外衣扔進灶膛。
隨後,二人揹著兩捆柴從正門出來。
追來的洋兵攔住二人。
柴棍兒立刻指向西南小路,聲稱兩個縱火者搶了馬車,正朝城外逃呢。
狗蛋則把柴捆放下,主動讓洋兵檢查。
他們身上沒有火摺子,沒有貨單,也沒有萬利商號的木牌。
洋兵罵了幾句,便沿著西南小路繼續追擊。
兩人這才背起柴捆,繞到磨坊與烏鴉的人會合。
鹽場這邊,火焰已經越過黑船煙囪。
飛雲城西側的天空被映成一片赤色。
城內鐘樓敲響火警,城西巡檢也帶著人向鹽場趕來。
老七低聲道:「動靜夠大了。」
徐方卻沒有撤離的打算。
前艙的年輕人雖然脫離鐵籠,但是甲板上還有洋兵。
一旦守衛知道官府將至,難保不會下手滅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