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敬亭沒有提及黑船的事情,只是把收購契約遞給了陸文淵。
「萬利商號願意以十八萬兩白銀的價格購買南灣碼頭和舊貨棧。」
「十萬兩用來還給陸家以前欠下的債務,另外八萬兩就歸陸家了。」
「條件只有一個。」
「陸家與寶源商號撤回舊鹽場的指控,並且承認黑船是猛虎幫殘部所為。」
陸文淵沒有接過契約。
「碼頭的地契是徐館長保管的。」
胡敬亭轉向徐方。
「如果徐館長答應的話,那這筆款項馬上就可以進行支付。」
「另外,黑船上的年輕人也能得到解藥。」
徐方靠在椅子上,內力沒有絲毫外散。
但屋裡人的每一次呼吸,每一根衣服摩擦,都能被他感覺到。
除了力量之外,先天境界帶來的改變還有很多。
胡敬亭衣袖裡夾著一張紙條,額爾金腰間掛著一把手槍,屏風之後站著的人,都有各自的動靜。
屏風之後的人呼吸很短促,帶著戲子特有的呼吸節奏,杜百里應該在房子裡。
徐方沒有拆穿。
「解藥由誰提供?」
胡敬亭答得乾脆。
「萬利商號經營的本就是藥材生意,紫荊蘭並不難買。」
「至於那些年輕人的家眷,胡家也可以代為照顧。」
陸文淵握緊了手裡的木杖,這話里已經帶上了威脅。
胡敬亭沒有給二人反擊的機會,只是表示要照看,並沒有承認被囚禁的事實。
林遠秋拿過這份契約,直接看向最後一頁的內容。
「胡掌柜如果想要收購碼頭,還是先把鹽場火災的損失認領了吧。」
「官府從黑船里抬出七十六箱貨物,有萬利商號印章的就有三十幾箱。」
「如果這批貨物屬於貴號,那麼請胡掌柜繳納關稅,並說明這些貨物是從哪裡運來的。」
「如果貨物與萬利商號無關,那萬利商號憑什麼給船上的受害者提供解藥?」
胡敬亭端著杯子,兀自沉吟。
「封條可以造假,藥材也可以在其他地方買嘛。」
「林掌柜如果有證據,請直接交給官府便是。」
雙方都知道封條和藥瓶可以發現問題,但是不能直接把胡家的罪給定下來。
真正的帳本和家眷全部都在金陵。
徐方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黃銅質地的鑰匙,鑰匙來自黑船長室,正面刻著「和春園乙庫」。
後面有胡家標誌。
沈青禾已經認出了這把鑰匙。
和春園乙庫裡面關著她的母親以及小弟,裡面還有一本關於人口販賣的帳簿。
胡敬亭把杯子舉到空中,突然笑了一下。
「金陵商號倉庫多得是,丟失一把鑰匙是很正常的。」
徐方把鑰匙放在桌上。
「這把鑰匙掉在黑船里,上面還有沈維義抄錄的帳本。」
「如果胡掌柜不承認,我明天就把帳頁印刷好,張貼到整個飛雲城中,後日再整理成冊送往京都。」
屏風後面的動靜越來越大。
杜百里顯然不想讓鎮南王的名字進入京都官員的手中。
胡敬亭放下茶杯。
「徐館長想要什麼?」
「金陵所有家眷的平安,黑船上三十八人的解藥。」
「萬利商號從此以後不再參與南灣碼頭之事,並且,要把杜百里交出來。」
胡敬亭沒有答應,但也沒有立刻拒絕。
屏風後卻傳來一聲輕笑。
「徐館長胃口不小。」
聲音經過壓制,仍能聽出說話之人的憤怒。
徐方轉頭看向屏風。
「杜百里,鹽場替身已經跑了,今日還準備讓誰替你送命?」
屏風後的人沒有現身。
一名飯店夥計從側門走入,將一張戲票放在桌邊。
票面寫著今晚的《長生殿》,座位正是如意戲樓三樓東廂。
隨即,屏風後的腳步轉向暗門。
徐方沒有追。
這裡是租界飯店,樓下有幾十支洋槍。
貿然動手,只會讓胡敬亭藉機毀掉談判,也會讓金陵人質提前遭殃。
胡敬亭趁機收起收購契約。
「徐館長可以等到今晚,但是你每多走一步,金陵便會有一戶人家換地方。」
徐方起身,把黃銅鑰匙留在桌上。
「那就讓胡家的人搬快些。」
「寶源商號在金陵也有鋪子,他們搬一戶,我便查一處。」
離開飯店後,林遠秋在馬車內展開另一張紙。
剛才翻看收購契約時,他已把胡敬亭袖中露出的貨運編號記了下來。
編號與黑船貨箱完全一致。
胡敬亭嘴上否認,帶來的帳房卻仍使用同一套編號。
這條線已經咬住萬利商號。
但是還缺最後一份能夠公開定案的總帳。
徐方收起《長生殿》戲票。
「總帳就在和春園乙庫,今晚不去戲樓,先把金陵的人救出來。」
極道武館後院已經騰出三間病房。
昌平與沈青禾服過陳大夫配製的解毒湯,氣息穩了些。
但是黑百合長期侵蝕經脈,尋常藥材只能拖延,紫荊蘭仍是關鍵。
徐方把黃銅鑰匙拓印在紙上,交給沈青禾辨認。
沈青禾確認和春園共有三處庫房。
甲庫藏銀票,乙庫關人和存帳,丙庫則放著鎮南王府送來的戲服,兵器與藥材。
她父親沈維義就在乙庫附近做過帳。
昌平則補充了另一條線索。
萬利商號從不用真實地名記錄人口。
帳冊上的《長生殿》代表和春園,《牡丹亭》代表城西義莊,《桃花扇》代表胡家染坊。
每出戲後面的場次,對應被關押人數。
沈青禾母親和弟記在《長生殿》第二折。
其餘家眷分布在義莊與染坊。
林遠秋立刻讓寶源商號帳房取來密碼冊。
寶源商號在金陵有兩處分行,其中一處距離和春園不到三條街。
若用電報直接寫救人,萬利商號能夠買通電報局擷取內容。
因此林遠秋只發了一封催貨電報。
「長生,牡丹,桃花三批布匹有誤。」
「今夜驗貨,見乙庫鑰匙印記後開倉。」
「貨主若阻攔,持工部關防接管。」
鑰匙拓印被拆成三份,分別夾在藥材價目表里。
另一封電報送往金陵河務衙門。
內容只查萬利商號欠稅,不提人質。
衙門一旦上門查稅,和春園的護院便會被調走。
寶源商號的人再從後門進入,能夠最少程度地減少衝突。
安排妥當後,陳大夫從藥房走出。
他手裡提著一隻剛送來的藥包。
藥包聲稱來自英吉利醫院,裡面裝著三株紫荊蘭。
送藥人只留下了萬利商號的名帖,稱胡敬亭願先表示誠意。
壽公拆開外層紙包,藥材外形確實與紫荊蘭一致。
徐念安突然伸手攔住了藥碾。
「這藥包折口不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