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念安沒有碰藥，只把紅紙包著的麻椒散放到旁邊。
「醫院送來的藥，外層還該有蠟布才對。」
「可這包東西里只有干紙，路上卻沒沾潮氣。」
陳大夫取下一片葉子放入清水，葉片邊緣很快滲出一層淡淡的灰氣。
壽公用銀針撥開根莖，發現裡面竟藏著細小藥孔。
藥材被人泡過黑百合。
若直接磨成解藥餵給昌平等人，恐怕只會加重中毒症狀。
徐念安又把藥包放到鼻下方，隔著一掌距離辨了辨。
「紙上有如意戲樓用的松墨味。」
徐方立刻看向送藥名帖。
名帖是真的，送藥人卻是來自杜百里的戲班。
徐方打了個眼色，老七已經消失在黑暗中。
那名送藥人沒有離開太遠，正在街口茶攤等著訊息。
徐方讓壽公把假紫荊蘭收好，又把幾株普通藥草裝回紙包。
緊接著，小藥童提著空藥鍋走出醫館，經過茶攤時，故意向街坊抱怨藥已經熬上了。
送藥人當即結帳離開，走了好幾條巷子，繞到了如意戲樓後門。
烏鴉的人跟到那裡，發現接頭者正是漢森醫院的藥劑師。
徐方得到訊息後，立刻改變安排。
「既然敵人等著三十八名證人毒發，那就讓他們繼續等。」
陳大夫心中會意，把幾名身體較好的年輕人送上馬車，製造病情加重，轉移病人的假象。
馬車繞城一圈後，又從後門返回武館。
送藥人則帶著「毒已服下」的訊息回到戲樓。
半個時辰後，醫院藥劑師離開戲樓，趕往英吉利醫院倉庫。
他手裡拿著一份新清單。
老七跟了一段路，回報倉庫正在連夜轉移紫荊蘭和黑百合。
漢森顯然準備在天亮前清空藥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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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此刻讓藥材被轉走，昌平等人撐不過下一次發作。
徐方取出當初用香胰子復刻的倉庫鑰匙，此前白房子失火後，醫院換過外圍門鎖。
但是地下藥庫仍沿用同一批西洋鎖。
徐方把狗蛋和柴棍兒叫到面前。
「準備兩輛藥車，今晚去醫院進貨。」
狗蛋沒有追問從哪裡買。
他把短棍別進腰間，轉身便去檢查車輪。
柴棍兒則取來空藥箱，給每隻箱子貼上陳氏醫館的封條。
徐念安把那包假紫荊蘭交給徐方。
「真的帶回來，假的也別丟。」
徐方把藥包收入懷中。
動身前，金陵電報局送來第一封回電。
寶源商號已經調人圍住和春園與城西義莊，胡家染坊在半個時辰前轉移了十一名人質。
馬車正往金陵碼頭趕。
他們的去向，正是十五日抵達飛雲城的萬利商船。
……
英吉利醫院倉庫位於租界北側。
院牆上架著鐵絲，四角各有一盞煤氣燈。
醫院正在轉移藥物，後門不斷有馬車進出。
狗蛋與柴棍兒趕著兩輛藥車混入隊伍，車身掛著醫院合作醫館的木牌，藥箱裡卻塞滿了碎布和乾草。
守門巡捕只查了送貨單，沒有逐箱翻驗。
兩輛車順利停進倉庫側院。
徐方與老七藏在車底。
馬車停穩後，二人才從另一側鑽出，貼著貨架進入後廊。
倉庫地面一層有十幾名搬運工。
徐方貼在貨架背後，藉著陰影向地下入口靠近。
老七落後半步，手中扣著從守衛身上取來的銅牌，目光始終盯著廊門兩側。
地下一層的鐵門已經開啟，醫院藥劑師站在門邊核對清單。
兩個洋兵守著樓梯，腰間掛著短槍，腳邊還放著一隻銅鈴。
每抬出一箱藥，藥劑師便在清單上划去一行，催促搬運工送往後院馬車。
徐方掃過箱角編號，很快找出規律。
紅漆編號裝著黑百合，藍漆編號裝著紫荊蘭，另外幾箱沒有塗色，封條上印著軍醫院的火漆。
藍漆木箱只剩兩隻，其中一隻已經抬上樓梯。
老七貼近貨架，用氣聲壓住喉嚨：「再等一輪，最後那箱藥也要被搬走了。」
徐方按住他的肩膀，目光落向地下鐵門。
藥劑師每次核對清單，都會把右手伸進門內。
那裡還藏著一張小桌，桌上擺著鑰匙，印章和一本厚冊。
真正需要帶走的東西，顯然不止兩箱藥材。
兩名搬運工抬起最後一隻藍漆木箱，沿樓梯往上走來。
徐方抓起貨架上的白布圍裙，罩住短衣，又將帽簷壓低。
他從陰影中接過木箱后角，手臂一托，替前面的搬運工分去大半重量。
那人回頭瞥了他一眼，嘴裡罵了兩句飛雲城土話。
徐方把木箱向上一送，催著對方繼續走。
守門洋兵只掃過醫院圍裙，便側身讓開位置。
木箱送進側院以後，狗蛋立刻推著空車靠近。
他彎腰整理繩索，嘴裡沖柴棍兒抱怨車軸鬆動，手掌卻在箱底輕輕敲了三下。
徐方把藍漆木箱推進車底夾層，柴棍兒扯過碎布蓋住箱角，再把兩個空箱壓到上面。
第一箱解藥已經到手，地下藥庫里仍有更多東西。
徐方重新進入後廊時，藥劑師正在鎖門。
老七從貨架盡頭滾出一隻藥罐，陶罐砸在地面，藥粉瞬間鋪滿了半條過道。
幾名搬運工停下腳步，守門洋兵也回過頭來檢視。
徐方踩著藥罐碎片衝到鐵門旁，鐵橋手瞬間切在藥劑師後頸。
藥劑師身體一軟，被他托住腰帶拖進門內。
老七緊跟而入，反手接住鐵門，才沒有讓門軸撞上牆壁。
地下藥庫比外面寬出兩倍。
四排鐵架一直延伸到牆根，藥瓶，干藥和注射器分門放置。
中間木桌上鋪著轉運清單，最上方蓋著胡敬亭的私章，旁邊另有一封寫給漢森的短箋。
徐方展開短箋，上面只有幾行安排。
今夜轉走紫荊蘭，黑百合暫存麗思飯店地下酒庫。
三十八名證人若在五日內沒有解藥，便會陸續失去行動能力。
屆時，萬利商號再以救人為條件，換回黑船證物和南灣碼頭。
老七看完短箋，把藥劑師綁在鐵架後面：「胡敬亭把人命當成貨價，這封東西足夠讓他多吃幾樁官司了。」
徐方收起短箋，又翻開桌上的厚冊。
冊中記錄的是醫院近三年的藥物流向，杜百里每月都以戲班採購傷藥為名領取黑百合。
宋老宗師中毒前七日，如意戲樓領走過一瓶原液。
領藥人使用的姓名是吳渺，籤押旁邊蓋著鎮南王府戲班的大印。
這份證據，終於把杜百里，醫院與宋老宗師之死釘在了一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