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地,樓梯上方傳來不小的動靜。
外面的洋兵發現藥劑師遲遲沒有出來,正提燈向下檢視。
老七貼到門後,短刀緊緊抵住門縫。
徐方將厚冊塞進懷裡,又從鐵架取下六包紫荊蘭和兩瓶原液。
第一名洋兵跨進門檻,風燈剛照到空桌,徐方已經扯住他的槍帶。
槍托撞上鐵門,洋兵被帶得橫過身體,後腰重重磕在桌角。
老七從門後攔腰抱住第二人,順勢將人嘞進了身後的木箱之中。
樓上,狗蛋握住車轅,沖柴棍兒壓低嗓音道:「前門被堵住了,咱們照師傅留下的第二條路走。」
柴棍兒割斷拴馬繩,抬腳就踹在了馬屁股上,兩匹馬受疼,嘶鳴著沖向馬廄。
狗蛋趁勢推動車轅,兩輛藥車一前一後衝進洗衣房通道。
那條通道盡頭只有一扇窄門,尋常馬車根本過不去。
柴棍兒拔掉車輪插銷,整輛車向左傾斜。
藍漆木箱連同碎布滑進洗衣池,池底早被老七的人拆開排水鐵柵。
箱子順著斜槽落進院外溝渠,兩名烏鴉殺手接住木箱,抬上等候的板車。
狗蛋和柴棍兒丟下藥車,翻過洗衣房的矮牆,沿著屋脊向城外撤離。
地下藥庫內,徐方聽見外面的馬車撞擊聲,便知道解藥已經送走。
他把剩餘紫荊蘭裝進藥袋,拎起被捆住的藥劑師,準備從通風井撤退。
藥劑師醒了過來,雙腿在地上亂蹬,嘴裡擠出半句英吉利話。
徐方把胡敬亭的短箋壓在他面前,冷聲開口。
「你替他們調過假藥,也清楚三十八條命在誰手裡。」
「今晚跟我去官府作證,你還能保住自己的命。」
藥劑師看見短箋上的私章,掙扎力度頓時減弱。
他朝藥庫西牆抬了抬下巴,喉嚨里擠出一句大幹話。
「那邊還有暗櫃,真正的黑百合配方藏在裡面。」
徐方撬開牆磚後的鐵櫃,裡面沒有配方,只有十二支貼著金色標籤的藥劑。
藥劑師臉上剛露出錯愕,頭頂便傳來機簧轉動的聲響。
鐵櫃後方,一根引火線已經燒進牆縫。
「糟了。」
徐方扯下鐵櫃門,連同燃燒的引線一併拽出牆縫。
火星落上地上,竟然貼著磚縫向四周竄開。
暗櫃後面塞滿了引火棉,火勢正往地下儲酒間延伸。
藥劑師縮到鐵架下面,臉上汗水順著下巴滴落。
「這……這是漢森留下的毀庫機關,儲酒間旁邊存著乙醚和煤油,燒進去以後整棟倉庫都保不住。」
老七用外衣拍滅地上的火苗,奈何牆內引火棉埋得太深,短刀只能挑出靠外一段,更多火線已經穿過磚牆。
徐方把十二支金標藥劑塞進木盒,順手將藥劑師提了起來。
「通風井能通向哪裡,你現在最好把路線指出來。」
藥劑師指向鐵架後方。
那裡有一扇半人高的活門,後面連線鍋爐房排煙渠。
煙渠中間又分出了兩條路,一路通往醫院廚房,另一路通往停屍房。
老七拉開活門,熱氣混著煤灰撲在臉上。
藥庫外的巡捕已經撞開鐵門,槍管先從門縫伸了進來。
徐方抄起一袋干藥砸向風燈,藥粉騰起。
下一瞬,槍聲貼著鐵架響起,玻璃藥瓶成排破碎開來。
徐方護住藥劑師鑽進煙渠,老七留在活門旁甩出短刀。
刀身在半空劃出一道精準的拋物線,狠狠砸在一支槍管上,長槍瞬間啞火。
三人沿著煙渠爬出數丈,身後熱浪越追越近。
徐方以肩膀頂住生鏽鐵板,先天內力順著雙臂壓向鉚釘。
只一瞬,鐵板上的四顆鉚釘接連脫落,前方也終於露出了鍋爐房的上層平台。
鍋爐房還有兩名工人添煤,他們聽見響動便要拉警鈴。
老七從平台躍下,一腳踢開煤鏟,又把另一人推入空煤車。
徐方則扯斷警鈴繩索,拎著藥劑師落到地面。
外面不斷有人奔向藥庫,醫院前後門都被封住。
鍋爐房南側停著一輛運煤車,車上堆滿黑煤,車伕正躲在門房裡烤火。
徐方把藥劑師塞進車底橫架,自己與老七則抹上煤灰,換上工人的外衣。
藥庫方向濃煙滾滾。
守衛根本顧不上檢查運煤車,紛紛提水桶沖向地下入口。
徐方推開鍋爐房側門,老七趕著馬車混進救火人群,沿著煤場小路駛向醫院圍牆。
馬車撞開半掩木門,沿著租界向北街疾馳。
身後,醫院鐘樓警報終於響了起來。
附近巡捕聽到訊息,從三條街口包抄而來。
前方煤氣燈下,約翰周帶人拉起拒馬,十幾支洋槍已經架在沙袋後面。
老七勒住韁繩:「硬衝過不去,右邊小巷也被鐵門封住了。」
徐方掀開煤車底板,將藥劑師推到車廂里。
那人抱著金標藥盒,肩背上撞得面目全非,卻仍不敢鬆手。
徐方把醫院短箋塞進他衣領,又指向街邊的二層屋頂。
「你跟著老七翻牆,我來把槍口引開。」
「藥和證人只要送回武館,這一趟便沒有白來。」
藥劑師抓住車板,聲音抖得幾乎連不成句:「漢森會殺了我,胡家也不會放過我的家人。」
「你的姓名會封進官府案卷,家人由寶源商號轉移。」
「你若留在這裡,漢森今晚便能拿你填進火場你信不信。」
藥劑師看向遠處火光,終於抱緊藥盒。
老七割斷一匹馬的套繩,帶他躲進街邊的布莊。
徐方獨自跳上運煤車,揮鞭抽向剩下那匹馬。
煤車朝拒馬直衝過去,約翰周抬起手臂,沙袋後的槍口同時壓低。
第一輪子彈打穿車板,煤塊從破洞向外飛散。
徐方伏在煤堆後方,《混元訣》把內力送進雙腿。
他在距離拒馬兩丈處踏上車轅,身體藉著馬背騰空而起,越過正面槍線,落上了街邊煤氣燈的橫杆。
第二輪槍聲追著屋簷鋪開。
瓦片被子彈掀落,街邊玻璃接連破碎。
槍林彈雨中,徐方沿橫杆接連換步,腳掌點過窗沿,整個人貼著二層外牆迅速掠向約翰周頭頂。
約翰周抬槍時已經遲了。
徐方踩住槍管,借力落進沙袋後方,鐵橋手撞開兩名巡捕。
也在這時,運煤車撞上拒馬,煤塊傾瀉下來,把整條路堵得嚴嚴實實。
巡捕們忙著躲避受驚馬匹,槍線也被煤塵切開。
徐方趁亂翻上對面屋頂,故意朝租界南側跑去。
約翰周喘著粗氣帶人追出半條街,殊不知,醫院北面的包圍隨之露出了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