藉著昏暗的月光,只見那人左手藏在袖中,右手似是又扣住了三支毒針。
徐方壓在木板上,目光落在對方缺失的左手食指上,雙眼一眯。
杜百里沒有留在飛雲城,竟然已經上了王府客船。
但經過舊鹽場一事,徐方此時也不敢肯定下面的人究竟是不是杜百里。
下面的人連換兩處位置,黑暗中又有破空聲傳來,三支毒針貼著窄梯激.射而出。
徐方收回探入艙口的肩膀,抓起染缸木蓋擋在身前。
毒針啪啪啪釘在木蓋上,針尾仍在雨中微微顫動。
甲板上的護衛聽見動靜,當即提刀圍向船尾。
徐方抬腳踢翻染缸,染料混著雨水鋪在甲板。
沖在最前的護衛躲閃不及,腳底一滑磕上船欄上,身後的幾人也被堵住。
狗蛋從補給船丟擲鐵鉤,鉤爪扣住客船的欄杆。
柴棍兒則沿著繩索爬上甲板,把一包麻椒散直接拍進了護衛堆里。
陸家船工撐開小船,順勢拉斷客船與私埠之間的跳板。
徐方借亂翻入暗艙。
木板在頭頂重新合攏,雨聲和喊聲隔在外面。
艙中只點著一盞油燈,十一名人質被鎖在兩側木架上,嘴裡塞著布團。
杜百里站在通往船頭的門邊,右手握著一柄細窄短劍。
卸掉戲妝以後,杜百里臉上的皮肉顯得清瘦,左手斷指處套著牛皮護套。
寬袍里,顯然還藏著數排針囊,每走一步,衣下便傳出輕微碰撞。
徐方沒有急著追擊。
他先掃過兩側人質,確認每個人胸口仍有起伏。
最靠近門邊的婦人肩頭插著銀針,傷口周圍已經泛青。
杜百里用短劍抵住婦人脖頸,背脊貼著艙門,冷冷地道:「徐方,你追了兩日,只為救幾個與你無親無故的人?」
「你若再往前一步,這條船便先少一個活口。」
徐方把雙手垂在身側,腳下沒有繼續靠近。
「你若真想殺人,剛才已經動手了。留下他們,是想用他們換你自己的退路吧。」
「退路從來握在活人手裡。」
「宋老頭當年也想護住整個飛雲城,最後不仍是喝下了那杯酒,躺在床上熬幹了內力。」
杜百里提到宋老宗師時,短劍向前送出半寸。
婦人脖頸當即浮出一條血線,身體卻因藥力無法掙扎。
徐方胸腹間的內力沿《混元訣》收攏,面上沒有多餘變化。
「蔡武師把你逐出門牆,沒有讓天下武師替你還債。」
「宋老收殮過你師父的屍身,你卻拿毒酒殺他,這筆血債今日也該結了。」
杜百里的臉皮抽.動兩下,右腕剛要加力,艙頂便落下一把短棍。
狗蛋從染缸入口探入半個身體,木棍砸中油燈,暗艙瞬間陷入黑暗。
徐方幾乎是同時踏過兩丈的距離,一把拍向杜百里手中的窄劍。
劍刃割開婦人的衣領,卻沒能繼續貼近脖頸。
徐方扣住杜百里手腕,以鐵橋手向外翻折。
杜百里左袖揚起,藏在護套里的噴針機關又一次對準了徐方面門。
徐方早已等著這隻斷手。
他用肩膀撞偏杜百里左臂,噴出的銀針擦過耳側,釘進後方艙板。
杜百里順勢抬膝撞向下腹,腳尖又彈出一截薄刃。
《踏雲步》在狹窄艙室內全力施展,徐方側開腰腹,右掌按住杜百里膝蓋,把整條腿壓向木架。
薄刃歘地刺進木樑,杜百里的身體也被釘在了兩排人質之間。
船頭傳來連續幾聲槍聲,子彈打穿暗艙上層木板,細碎的木屑落向人質。
昏暗中,柴棍兒拖著一塊鐵板堵住入口,狗蛋則割開第一排鎖鏈,把傷員向船尾轉移。
杜百里喉嚨里擠出嘿嘿的兩聲怪笑,右手短劍突然脫落。
劍柄連著細線,劍身墜地以後,艙壁四角同時彈開機關。
十幾支毒針交叉射向木架,目標全是被捆住的人質。
徐方一把抓住杜百裡衣領,把他整個人橫著掄向針線。
毒針接連釘入寬袍之中,其中兩支穿過肩背,杜百里身體抽.動了一下,手中細線也失去控制。
徐方沒有讓他倒下,扯下腰帶綁住他雙臂,又用牛皮護套裹住他的嘴。
杜百里最擅長口吐銀針,哪怕留下半寸的空隙都可能傷人。
狗蛋已經開啟六副鎖鏈,柴棍兒也背起中針婦人。
其餘人質被藥力壓住腿腳,只能依靠船工逐個抬走。
客船護衛發現暗艙失守後,正從前後兩側撞擊艙門。
徐方在杜百里身上搜出鑰匙和一隻黑蠟藥盒。
盒內裝著幾粒藥丸,除此之外,更深處還壓著一張小紙。
徐方開啟一看,竟是胡敬亭的親筆手令,要杜百里抵達飛雲城前轉移人質。
若遇官船攔截,先毀名冊,再把人沉入河中。
狗蛋把手令塞進油布袋,牙關咬得緊實:「這些人把殺人寫得跟搬貨一樣,胡敬亭這次再也賴不掉了。」
話音剛落,船尾忽地向下一沉,河水從底艙縫隙湧入。
王府護衛正在鑿穿船板,寧可沉船也不肯讓人質被帶走。
徐方把杜百里扔給兩名船工,自己則沿著窄梯衝上甲板。
船頭護衛已經放下救生小舟,領頭者手持火把,正要點燃裝著火藥的木桶。
徐方踩過濕滑欄杆,踏雲步借船桅轉向,身體從護衛頭頂越過。
他一腳踢飛火把,落地時雙掌又順勢撞進火藥桶側面。
木桶轟隆滾下甲板,沿跳板落進私埠淺水。
狗蛋與柴棍兒帶人從暗艙撤出,陸家快船貼上客船左側。
船工用寬木板搭起臨時通路,十一名人質被逐個送往快船之上。
剩餘護衛見杜百里被綁,紛紛放下刀槍退向船頭。
見此,徐方一刀割斷客船纜繩,讓漏水船身橫在青螺灣中央。
地方巡檢收到河務訊號趕來時,人質,手令與杜百里已經全部轉入陸家快船之內。
返航途中,眾人服下解藥,昏沉氣息逐漸平穩。
中針的婦人的脖頸傷勢也被藥粉止住。
杜百里被鐵鏈鎖在船艙中央,肩背兩支毒針已經取出,毒性卻沿著經脈侵入四肢。
徐方給他灌下一半延緩劑,只留住能夠開口作證的力氣。
杜百里靠在艙壁上,目光越過徐方落向船窗。
「你救得了這十一人,救不了鎮南王府里的人。」
「胡家只是替王爺掙錢,真正的名冊從來不在萬利商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