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灣碼頭換上了新牌子。
陸家青底白字的河運旗和寶源商號朱紅雙魚旗一起掛在了船帆上,海風吹過時,這兩面旗幟就發出啪啪的聲音。
碼頭上搬運貨物的水手依舊忙碌不息,扛著麻袋來來往往如同平常一樣,在經過老胡家的老旗杆的時候,很多人都把口水吐在地上。
衙役們把棧橋兩旁都用鐵鏈攔了起來,胡敬亭的馬車還停在原處,車簾被人扯下來丟在泥水裡。
謠言就像野火一樣迅速蔓延開來。
當天下午,在城西和城南都有青皮會館的人去茶館。
他們邊吃瓜子,又把昨天夜裡在鹽場和黑船的事情說成頭朝下的事。
「據說姓徐的人把船燒了,那艘船上死了很多人。」
「碼頭的地契是從猛虎幫那裡搶來的,乾的不一樣是殺人放火,劫掠財物的道路。」
「寶源商號」是什麼東西,還行俠仗義,我看是搶劫錢財的黑社會吧!」
第二天早上,《飛雲日報》和《南灣商報》都發表了長篇報導。
報紙被貼到極道武館門口,白浮生發現上面的內容越寫越不好看,就把報紙扔在了門框上。
「師叔,你們把武館裝修用的木材,藥品都寫成了贓物,還說你從猛虎幫那裡騙來幾萬兩銀子用來招兵買馬。」
徐方在前院石頭凳子上坐著,正喝一碗熱騰騰的稀飯。
他看過報紙之後,把它折好放在灶門口做引火用。
姚青山拄著拐杖從側面的門走進來,後面跟著趙洪川幾位剛能下地的武師傅。
姚青山把拐杖放在牆邊,擦著手說,「外邊很糟糕。」
「城南賣包子那家婆娘本來說過兩天送孩子來學拳,今天一早跑去跟陳大夫說不來了,怕武館被查封。」
趙洪川嗤了一聲:「怕個屁,衙門要查早查了,這是黃玉堂的人在攪渾水。」
「攪的有用,」姚青山把聲音壓低,「我碰見三撥人往回走,有兩撥還是碼頭的老熟人,說等案子結了再看看。」
徐方把粥碗放下,站起身來活動了兩下手腕。
「你的意思是?」
姚青山嘆了口氣:「要不延幾天,等鹽場和萬利商號的案子有了交代,衙門那邊把卷宗公布,百姓自己會明白。」
趙洪川搖著頭說:「一天不開,讓黃玉堂多編一天故事,這些人舌頭比刀還利。」
兩人都看向徐方。
徐方把手上沾著的灶火灰甩掉之後就離開了房間。
巷子裡面有一個賣柴的老頭,正在對面牆壁下等著徐方出來,看到徐方出來了就把扁擔扛到肩膀上,走了一段路之後再回過頭來望了他一眼。
徐方認識這個人,上個星期給家裡送柴火的時候見過,而且以前也想送孩子來學拳。
「三天後開館。」
姚青山愣了下:「你想清楚了?」
「再不行動就要被懷疑了,」徐方轉身進了前院,「狗蛋,柴棍兒。」
兩人從後院練功的地方跑了過來,衣服上都是汗水。
「把武館的所有物品都列一遍。」
「木料有多少,用的是什麼木材,藥是什麼種類,把數量都記下來。」
狗蛋擦了把汗問:「用多大的紙列?」
「有多大的牆就用多大尺寸的紙,在門上張貼出來,讓大家都能看到。」
柴棍說:「師傅啊,這樣不是把我們家的東西都暴露了嗎?」
「武館是公開經營,只要帳本清白,人多嘴賤的就沒人說了。」徐方拍了一下柴棍兒的腦袋,「去做吧。」
兩個人回到後院去查帳本的時候,姚青山和趙洪川互相看了一眼,也就沒有人再勸說什麼。
中午的時候,陸文淵坐著一輛馬車前來拜訪。
他瘦了一圈,眼睛也深陷下去,但是比前幾天好了一些。
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帶有陸家印章的文書,在徐方面前的桌子上攤開。
「南灣碼頭護商契約,從今天開始,陸家人每個月的貨物收入要拿出一部分來交給極道武術堂,作為護航和訓練船工的費用。」
徐方沒有馬上接。
「一成不少了。」
「少什麼少,」陸文淵把茶杯推到他面前,「要不是你拿回地契,封住水道,救回我爹,陸家連一文錢都賺不到,一成算我占便宜。」
話音剛落,門外又來了人。
林遠秋沒有坐馬車,穿了身尋常灰袍,只帶一個帳房先生。
他把另一份文書放到陸文淵那捲旁邊。
「寶源商號長期護運合作,底薪每月五百兩,遇險另計,年底結餘按比例分紅。」
趙洪川在旁邊聽著,眉毛都快飛起來了。
「五百兩?老子當年打一整年擂台也沒見過這數。」
徐方把兩份契約並排看了一遍,手擱在桌面上沒動筆。
林遠秋笑了笑:「徐館長還有什麼要改的?」
「兩條。」
陸文淵和林遠秋都看過來。
「第一,船工傷亡撫恤必須寫進正文,不能掛在附錄里,死一個賠多少,傷一個養多少,都要有數。」
林遠秋點頭:「可以。」
「第二,武館弟子不得替商號運送福壽膏,任何名目都不行,查出來商號賠銀子,弟子逐出師門。」
陸文淵拍了下桌子:「這條我舉雙手贊成。」
林遠秋讓帳房先生當場改寫條款,三方各自畫押用印。
傍晚,狗蛋和柴棍兒把帳目謄寫在六張大白紙上。
從第一根木料到最後一包藥材,每筆來路、用途、餘額全部列的清清楚楚。
柴棍兒還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,如有出入,街坊可到武館當面對帳。
六張紙貼上門牆時,巷子裡已經沒什麼人了。
夜風把紙角吹的翻起來,狗蛋拿石頭壓住四角,拍了拍手。
第二天一早,帳目前面圍了二十幾號人。
有人蹲下來逐行對照,有人指著賣柴老人送的那筆問旁邊的婆娘。
還有人把報紙上的「贓款」數字跟帳目做比較,嘴裡嘀咕著「對不上啊」。
徐方站在門內,透過半開的門板看著外面。
然後他把開館告示貼在了帳目旁邊。
告示只有四行字,第一條用濃墨寫了兩遍。
「只收窮苦人家子弟,不收欺行霸市之徒。」
告示貼出當天,巷口的議論就沒斷過。
賣炊餅的大嫂把攤子支到武館對面,一邊翻餅一邊聽人說嘴。
不到午時,兩屜餅全賣空了。
「不收束修?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。」
「你沒看寫著呢,掃院搬貨護商都能抵食宿,不用先交拜師銀。」
「那他圖啥?收一幫窮小子替他賣命?」
城西布莊的李掌柜路過時停了腳,摸著下巴看了半天告示,回去就跟夥計說徐方這是在拿窮人收買名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