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嗓音一頓。
「要我說,真要教本事,怎麼不收我家那小子?他八歲就能挑兩桶水。」
「人家寫了,不收欺行霸市之徒,你們家那小子上個月還搶了隔壁孩子的糖葫蘆呢。」
夥計頂了一句,差點挨一巴掌。
午時過後,武館門口來了個瘦高少年,布鞋露出兩個腳趾頭,褲腿卷到膝蓋。
他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好久,嘴唇動了動,沒敢進去。
狗蛋正蹲在門檻上啃饅頭,沖他揚了揚下巴。
「看什麼呢,認字不?」
少年搖了搖頭。
「第一條,只收窮人家孩子。」
狗蛋把饅頭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的往下念。
「第二條,學費用幹活抵,不用交銀子,第三條,能吃苦肯聽話就行。」
少年攥著褲縫,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:「......我沒爹沒娘,住碼頭棚子裡。」
「那正好,」狗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「進來找柴棍兒登個名。」
少年跟著進去了。
後院裡,柴棍兒在一張舊桌子後面,面前攤著本空冊子。
「姓啥?」
「......石頭。」
「石頭不是名字,有大名嗎?」
少年又搖頭。
柴棍兒拿筆蘸墨,在冊子上寫了個「石」字,後面空著,等以後補。
「今天先吃飯,明天跟著掃院子,後天站樁。」
石頭的眼睛瞪圓了。
「這就......收了?」
「廢話,」柴棍兒把饅頭筐推到他面前,「先吃,別噎著。」
到傍晚,冊子上多了十一個名字。
狗蛋把冊子翻了翻,眉頭皺到了一塊兒。
他把徐方從練功場拉到角落,壓著嗓子說。
「師傅,收一個就多一張嘴,住館裡還得管鋪蓋,照這速度下去,武館還沒開始賺錢就得先欠一屁股帳。」
徐方抽過冊子看了兩眼。
「每個弟子的飯錢,衣錢,藥錢全部記進帳冊,跟武館運營分開列。」
狗蛋張了張嘴:「分開列......還是得花錢啊。」
「花的出去才有進帳,」徐方把冊子還給他,「你以為當年宋老宗師怎麼把咱們拉扯大的。」
狗蛋不吱聲了。
系統面板在徐方眼前閃了一下。
【檢測到師徒培養支出,當前支出可形成「師徒債務預備節點」。】
【註:需正式收徒儀式後,方可計入宿主負債體系。】
徐方掃了一眼便關掉面板。
第三天午時,陸文淵和林遠秋帶著各自的帳房走進極道武館。
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。
三方當眾簽下護商契約。
陸文淵念出條款時聲音不大,但巷子裡安靜,字字都傳的出去。
「陸家出船隻和貨棧,寶源商號出貨源和官方文書,極道武館出人手,負責護送與訓練。」
「三方收益按四三三分配,船工和護衛死傷撫恤優先從總收益中支取。」
「任何一方不得以武館名義運送福壽膏,違者賠付全年收益並解除契約。」
話音落下,人群里嗡的一聲。
碼頭老船工劉三把煙杆從嘴裡拔出來,朝旁邊的夥計嘟囔。
「撫恤優先支取......當年跟猛虎幫的時候,老李頭死在船上,他婆娘連口棺材都沒見到。」
旁邊一個年輕船工擠上前:「我跟第一批貨,哪天出發?」
狗蛋在旁邊記名字,一口氣記了十幾個。
人群外圍,一個剃著青皮腦袋的漢子擠到前排,扯著嗓子喊。
「別被騙了!這姓徐的借收徒之名招亡命徒,到時候官府一查,你們全是從犯!」
巷子裡安靜了兩息。
趙洪川拄拐站在武館門口,歪著腦袋看了那人一眼。
「振貴,回去告訴你們館主,下回派人來鬧事,別派我認識的。」
那漢子脖子一縮,轉身就鑽進人群。
趙洪川沒追,只對徐方比了個方向:「往城西茶館跑了。」
徐方點了點頭:「記下就行,開館日讓他們把手段使完。」
辰時剛過,極道武館祖師堂的門被推開。
堂內正中供著宋老宗師牌位,兩側擺了蔡武師和幾位故去武師的靈位。
香案上三支檀香還冒著細煙,案前放了三隻粗瓷茶碗。
狗蛋苟丹穿著極道武館舊式灰色練功服,布扣繫到脖子底下。
柴棍兒柴昆站在他旁邊,衣服顯然大了一號,袖口卷了兩道。
昌平排在最右側。
他的臉頰還有些發黃,站著時右手習慣性的扶一下腰側,那裡的傷口剛拆了線。
練功服穿在他身上像掛在衣架子上,但腰帶束的很緊,背挺的筆直。
徐方站在香案後方,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。
「跪。」
三人同時跪下,膝蓋磕在青石板上。
狗蛋端起茶碗,雙手舉過頭頂。
「師傅,弟子苟丹重新入門,請師傅飲茶。」
徐方接過碗喝了一口,放回案上。
柴棍兒緊跟著遞上第二碗,聲音悶悶的。
「弟子柴昆,重新入門。」
徐方又飲一口。
昌平捧起最後一碗時,手腕有些發抖。
茶水漾出幾滴,打濕了他的袖口。
「弟子昌平......」他頓了一下,喉嚨里像卡了什麼東西,「......回來了,請師傅飲茶。」
徐方把碗接過來,沒有立刻喝,看了他兩息。
然後一口飲盡。
「起來吧。」
三人站起身,狗蛋使勁的眨了幾下眼睛,嘴角憋著笑又不敢笑出來。
徐方把三隻空碗排在案上,開口道。
「從今日起,按入門先後恢復排行,昌平大師兄,苟丹二師兄,柴昆三師兄,新來的弟子往後排。」
狗蛋立刻湊過來:「那念安呢?」
「念安學醫學武,不參與普通弟子排行。」
話音剛落,門口傳來拍門板的聲音。
徐念安衝進祖師堂,吊著的傷臂已經拆了固定板,只纏著幾層紗布。
「什麼叫不參與排行?我練功也沒偷懶啊!」
狗蛋抱著胳膊朝她咧嘴:「小師妹先把馬步站穩再說吧。」
徐念安瞪大眼。
「你說什麼?我站的比你直!」
「你昨天站了多久?一炷香都沒到吧。」
「那是因為陳大夫說我傷臂不能太使勁......」
狗蛋搖頭:「藉口藉口。」
徐念安回身就從腰間摸出一隻小布包。
狗蛋認得那東西,臉色當場就變了,撒腿往院子裡跑。
「你別亂撒!師傅!」
念安追出去,麻椒散的粉末揚了半個院子。
柴棍兒躲在門框後面捂著鼻子,昌平靠在牆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在笑。
徐方沒管他們,轉身把三隻茶碗收進櫃裡。
不過這武館內,好長時間沒這麼熱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