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前,姚青山帶著五名剛能走動的武師傅來到武館。
其中兩位是趙洪川介紹的南北圈老拳師,另外三位是之前在醫館解毒的館主。
五人站在練功場邊上,身體都還帶著病氣,但步子穩當。
姚青山把人領到徐方跟前。
「我跟他們商量過了,願意做掛名教習,不收月錢。」
徐方看了他一眼:「條件呢?」
姚青山笑了笑:「武館管藥就行,陳大夫那邊的解毒療程還沒走完,我們這把老骨頭靠自個兒買藥可撐不住。」
「成。」
趙洪川拄拐跟在後面,嘴裡嘀咕。
「你收那幫孩子根骨也忒差了,碼頭扛麻袋的還壯實些。」
他嘴上嫌棄,眼睛卻往新弟子那邊瞟。
賣柴老人的孫子站在最外面一排,兩條腿打顫,馬步歪的跟喝醉了酒似的。
趙洪川走過去,用拐杖點了點孩子的膝蓋。
「腳尖朝前,膝蓋別內扣,屁股往下坐,對,就這樣別動。」
孩子咬著嘴唇,腿抖的更厲害了,但沒敢挪。
趙洪川在旁邊站了一會兒,又用拐杖調了另一個孩子的肩膀位置,罵罵咧咧走開了。
姚青山看著他的背影,跟徐方對了個眼色,都沒說話。
下午,徐方把幾名教習叫到後堂。
「我把功夫分開教,鐵橋手歸趙師傅,八卦掌步法歸姚師傅,基礎樁功誰都能帶,但不准互相越界。」
姚青山點頭:「這樣也好,省得各家功夫攪在一塊兒,弟子學成個四不像。」
一名南北圈的老拳師猶豫了一下。
「徐館長,這麼分……是不是也怕咱們覺得你要吞各家傳承?」
徐方沒繞彎子:「是,你們把本事拿出來教,我不占這個便宜,誰教的誰是師承,寫在冊子裡,以後弟子出師了,也認你們的門。」
幾人對視一眼,臉上的戒備鬆了下來。
趙洪川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:「那我教的弟子,以後管我叫什麼?」
「叫趙師傅。」
「行,」趙洪川又縮回去了,嗓門從院子裡飄過來,「比叫趙爺爺強。」
傍晚,徐方讓昌平把側堂打掃乾淨。
宋老宗師,蔡武師和其他幾位故去武師的牌位從祖師堂請出,移入側堂正中。
牌位兩側留了七八個空位,木架上擱著乾淨的紅布。
姚青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明白了用意。
「這些空位留給……」
「願意來教拳的武館,」徐方把最後一塊牌位擺正,「他們家的老人也能請進來,算極道武館的同門先輩。」
姚青山嘴唇動了動,半天才說了句:「宋老在天有靈,該高興了。」
入夜後,昌平坐在帳房裡,藉著油燈把第一批報名冊抄了一份。
他把名冊合上,捧到徐方房裡。
「師傅,總共八十七人。」
徐方接過來翻了翻。
名字有些工整有些歪歪扭扭,大部分寫著碼頭、染坊、棚戶幾個字。
有的連名字都沒有,只寫著「石頭」「鐵蛋」「阿毛」。
年紀最大的十九,最小的才九歲。
徐方把名冊放在桌上,手掌壓了一會兒。
「昌平。」
「弟子在。」
「你身體養好之前,先把這些人的來路摸清楚,誰家還有親人,誰是孤兒,住址都記上。」
昌平站在燈影里,臉上的黃氣被燭光映成一層暖色。
「師傅是怕……」
「黃玉堂當年就是這麼從武館裡挑人的,」徐方的聲音壓的很低,「我收進來的人,一個都不能再丟。」
昌平重重的點了一下頭,把名冊抱在懷裡退出去。
院外,念安趴在窗台上,嘴裡叼著一根草莖,沖剛走出來的昌平招手。
「大師兄,明天教我看帳本唄。」
昌平笑了一下:「小師妹先把馬步……」
念安抓起窗台上的麻椒散。
昌平把話咽回去,抱著名冊加快了腳步。
開館日,辰時剛過,梧桐巷兩頭就被人堵的水泄不通。
賣炊餅的大嫂把攤子往牆根挪了兩尺,還是被人群擠的翻了案板。
她罵罵咧咧撿餅,轉頭一看,樂了,今天這陣勢,餅不用賣了,光看熱鬧就值。
武館門口六張白紙帳目還貼著,旁邊多了兩份蓋印契約。
陸家護商契和寶源商號護運契,三方印章並列,紅泥鮮亮。
狗蛋搬了張長條凳攔在台階前,嗓門扯的老大。
「都別擠!帳目和契約隨便看,看完的往左邊走,報名的往右邊排!」
柴棍兒蹲在牆根,手裡拿著冊子,一邊登記一邊回頭朝院裡喊。
「師傅,又來了十幾個,凳子不夠坐了!」
徐方從前院練功場走出來,袖口卷到小臂的位置。
他站在門檻上掃了一眼巷子,人頭攢動,少說三四百號人把這條窄巷塞滿了。
姚青山拄拐站在他身側,壓著嗓子說了句。
「城南茶館那邊也來人了,有三撥,穿的挺齊整,不像看熱鬧的。」
徐方點了下頭,沒接話。
趙洪川坐在院內石凳上,腿邊靠著拐杖,眯著眼打量門外。
他嘴裡嚼著一根草莖,沖姚青山努了努嘴。
「來了,穿青袍那三個。」
巷口擠進三名中年漢子,為首那人身量不高,穿青灰長袍,腰間束銅扣皮帶,走路時肩膀微沉,一看就是練家子。
後面兩位稍年輕些,一個粗壯,一個精瘦,都是短打扮。
三人沒排隊,直接從人群中穿過來,被狗蛋的長條凳攔住。
「三位,報名往右邊……」
為首青袍漢子抬手打斷他:「我是城南興義拳館周師傅,找徐館長說話。」
後面粗壯的接了一句:「城西鐵臂堂劉館主,也要見徐館長。」
精瘦的沒報名號,只往台階上看了一眼。
狗蛋回頭看徐方,徐方朝他點了下頭。
三人被讓進院裡,圍觀百姓立刻伸長脖子往裡瞅。
周師傅進了前院,先掃了一圈練功場和翻新過的樑柱,目光在趙洪川身上停了兩息,隨後才看向徐方。
「徐館長,周某說話直,得罪莫怪。」
徐方抱了抱拳:「周師傅請講。」
周師傅把聲音提了半寸,顯然也想讓外面的人聽見。
「你這武館掛牌,又拉陸家又拉寶源商號,飛雲城武行的臉面你一個人全占了,其他館怎麼活?」
鐵臂堂劉館主跟著開口:「碼頭護商曆來是幾家武館輪值,你一開館就簽了獨家,這不是斷別人活路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