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排擠進來一個黑瘦少年,個頭不高但肩膀很寬,光腳踩在青石板上,腳底全是老繭。
他排到姚青山面前時,主動把兩條胳膊伸出來。
姚青山捏了捏他的小臂和手腕,眉頭挑起來。
「小子,叫什麼?」
「大柱。」
「做什麼的?」
「碼頭扛麻袋的。」
姚青山拍了拍他的肩:「骨架不錯,力氣怎麼樣?」
大柱沒吭聲,轉身走到旁邊的石鎖架前,彎腰一提,八十斤的石鎖被他舉過頭頂,穩穩噹噹。
圍觀的人「喲」了一聲。
大柱又換了只手,把另一隻石鎖也舉了起來,兩條胳膊撐的筆直,臉上青筋暴起卻紋絲不顫。
柴棍兒登記時湊過來看,嘴裡低聲嘀咕。
「這小子不像十五歲的力氣啊。」
狗蛋也看了兩眼:「碼頭扛活的也沒這麼猛吧?」
大柱把石鎖放下,轉身回到隊伍里。
念安的目光一直沒離開他,眉頭越皺越緊。
她站起來,繞到大柱身後看了兩眼,又走到側面。
大柱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,縮了縮脖子。
「你……怎麼了?」
念安沒回答,湊近看了看他的眼白和耳垂。
「你手伸出來。」
大柱猶豫著伸出右手,念安翻過來看他掌心,手指觸上去的時候皺了下鼻子。
「手心怎麼這麼涼?你昨夜睡覺出汗了沒有?」
大柱愣了:「出了點……怎麼了?」
念安嘴唇抿緊,正要開口。
大柱的身體忽然僵住了。
他的嘴張開,像是要說什麼,喉嚨里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。
黑紅色的血從嘴角溢位來,淌過下巴滴在胸前。
「大柱!」旁邊一個少年喊了一聲。
大柱雙眼上翻,整個人直挺挺的向後倒下去,後腦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的四肢抽搐了兩下,隨即一動不動。
練功場上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安靜了大概兩息,人群里爆發出一聲尖叫。
「死人了,武館死人了。」
「他剛才還好好的,怎麼突然就……」
混亂像開了閘的水,從前院蔓延到巷口。
有人推搡著往外跑,有人踮腳往裡看,狗蛋被人流沖的連退三步,拼命張開胳膊擋在練功場前面。
「都別擠,別踩著人。」
念安已經蹲在大柱身邊,兩根手指搭上他的脖頸,臉色刷的變了。
「師傅,沒脈了!」
徐方三步跨過來,單膝落地,掌心按在大柱胸口。
皮膚冰冷,胸腔內沒有任何起伏。
人群里突然傳出一個尖銳的嗓音。
「極道武館給弟子餵藥,練功前就害死了人。」
這句話像一把刀子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去。
又有人跟著喊:「我早就說了,這武館來路不正,收窮人孩子是拿來當試藥的。」
巷口衝進來一個婦人,衣衫破舊,頭髮散亂,撲到大柱身上就嚎啕大哭。
「我的兒啊,你怎麼就沒了,我就你一個孩子啊……」
原本排隊的家長們開始往回拽自己的孩子。
「走走走,別在這兒待了。」
「我就說不該來,便宜沒好貨。」
人群外圍,一個戴帽子的瘦削男人正在本子上飛速記錄,嘴角勾著一絲笑。
他身邊另一人湊過去問:「標題想好了沒?」
「早想好了,極道武館開館見血,報名少年當場暴斃。」
趙洪川拄拐站起來,朝那兩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「狗蛋,把門關上。」
徐方沒抬頭,聲音卻傳遍了前院。
「武館大門不關,但所有人留在原地。」
他站起身,掃了一圈院內所有人。
「事情沒查清楚之前,誰想留下看,隨時可以看,但任何人不許碰這孩子和他身上的東西。」
大柱的母親抱著兒子哭的撕心裂肺,念安跪在旁邊,手指還搭在少年的手腕上,嘴唇緊閉。
徐方低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能查出什麼來嗎?」
念安沒有立刻回答,她把大柱的手翻過來又看了一遍,聲音很輕。
「不對勁,他死的太快了。」
陳大夫在練功場剛蹲下不到兩息,白浮生就從巷口沖了進來。
「陳大夫,醫館那邊出事了,黑船救回來的人里有三個同時發病,吐血不止。」
陳大夫站起來,回頭看了徐方一眼。
徐方點了下頭。
「先救活人,這邊我盯著。」
陳大夫提起藥箱就往外跑,白浮生跟在後面,兩人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緊接著,衙門的差役也擠進人群,遞了張條子給昌平。
「林掌柜請壽公去衙門核對醫院藥冊,急事。」
昌平跑去後院找人,壽公嘟嘟囔囔的跟著差役走了。
練功場上安靜下來,大柱的屍體還躺在地上,旁邊只剩念安一個人蹲著。
姚青山走到徐方身邊,壓著嗓子說。
「現在能驗屍的只有念安了,會不會太勉強了?」
周師傅沒有走,他站在院子角落裡,這時候開口道。
「徐館長,周某說句不中聽的,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頭片子,能驗什麼屍?」
「還是趕緊報官,讓仵作來辦吧。」
鐵臂堂劉館主也還在,他的表情比剛才微妙了許多。
「是啊,萬一驗錯了,外面那些人更有話說。」
人群里,一個剃著青皮的腦袋冒了出來。
「我看還是把武館先封了吧,人都死了還驗什麼?等衙門來了該怎麼辦怎麼辦。」
趙洪川認出了那張臉,上回來鬧事被他轟走的那個。
「又是你這狗東西。」趙洪川舉起拐杖就要過去。
徐方攔住他,轉身看向大柱母親。
婦人還趴在兒子身上哭,眼睛紅的像要滴血。
「大嫂,」徐方蹲在她面前,聲音放的很輕,「你想知道你兒子怎麼死的嗎?」
婦人抬起頭,淚水糊了滿臉,嘴唇抖了半天。
「想……我……我想知道……」
「我這裡有個孩子,跟陳大夫學了兩年醫,懂藥理懂毒,讓她先查查你兒子的身體,查不出來再等仵作,行不行?」
婦人呆呆的看著他,又看了看蹲在旁邊的念安。
念安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的跪在那裡,手裡已經戴好了薄皮手套。
婦人啞著嗓子點了點頭:「查……查吧。」
念安深吸一口氣,把大柱的右手翻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