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方雙手攏在袖中,走到棧橋邊。
「陸家談下的那十幾筆訂單,每一筆的方向和數額都不相同,胡敬亭就算降價,也不可能截的這般准。」
「他萬利商號的船,剛好就停在陸家客戶的門前,連時辰都不差半分。」
「更離譜的是,他們給出的價格,剛好比你們的底價低一分錢。」
「有人在泄露我們的行船帳目。」
陸文淵猛的抬起頭,滿臉震驚,渾身僵硬的愣在原地。
「你是說我們內部有內鬼?」
「不然萬利商號怎麼會把我們的底牌摸的如此透徹。」徐方冷笑一聲。
就在這時,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在碼頭外響起,打破了壓抑的氣氛。
一輛掛著寶源商號旗幟的馬車停在棧橋邊。
車伕用力勒住韁繩,馬匹發出一聲長嘶。
林遠秋從馬車上跳了下來,動作利落。
車廂里跟出一個穿著青色長襖的年輕女子。
女子戴著一副圓框西洋眼鏡,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黑皮算盤,目光清冷,身姿筆挺。
她看了看滿地的貨物,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。
林遠秋走到徐方身邊,指了指那名女子。
「徐館長,內鬼這東西,靠拳頭是打不出來的。」
「我從京都寶源總號調來了一把刀,」林遠秋拍了拍女子的肩膀,「她叫蘇紅葉,專門從帳本里揪出藏著的鬼。」
女子上前一步,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。
這副眼鏡將她清秀的五官襯托的更加冷靜,不帶一絲溫度。
陸文淵愣了一下。
「把陸家近三年的總帳,分帳,還有所有船運貨單全拿來。」沈知微抱著算盤。
陸文淵面露難色,看了看身旁的徐方,嘆了一口氣。
「沈姑娘有所不知,舊帳本丟了不少。」
「丟了?」沈知微皺起眉頭。
「之前的時候猛虎幫的金虎來鬧事,搶走了一批總帳。」
陸文淵一邊帶路一邊解釋:「現在剩下的都是些殘缺分帳,恐怕很難查出什麼名堂。」
沈知微冷哼了一聲,腳步卻是不停的走向陸家貨棧。
「殘帳也能算出真金白銀,只要做過手腳,就一定會留下痕跡。」
半個時辰後,眾人來到陸家貨棧的內堂。
幾大箱發黃的帳冊被兩個船工搬上長桌,紙頁卷邊,透著一股濃重的霉味。
沈知微拉過一張太師椅坐下,從布袋裡掏出兩支削的尖銳的炭筆,一紅一黑。
她將黑皮算盤平放在桌面,指尖撥弄算珠,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一堆堆泛黃的紙頁被她快速翻開,目光銳利如刀。
徐方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,看著她的動作。
「同一批貨的倉單,船工工錢,還有商戶收據,這三樣東西只要有一處對不上,帳就有問題。」
沈知微頭也不抬,左手翻看進出帳目,右手算珠打的飛快。
內堂里鴉雀無聲,只能聽見算珠碰撞時的清脆聲響,以及紙頁翻動的沙沙聲。
很快,兩柱香的時間就過去,沈知微的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「啪。」
沈知微突然一掌把算盤按住,隨即將三本帳冊抽了出來,依次在徐方面前排開。
她用紅色的炭筆在上面畫了幾個醒目的圓圈,而後才推到眾人面前。
「這幾筆貨款的數額對不上。」
陸文淵趕緊湊過去看了看帳本上的數字。
「帳面寫著貨款已結清,」沈知微白皙的手指點在籤押處,「但陸家銀庫那邊,根本沒收到這筆錢。」
陸文淵眉頭緊鎖,仔細辨認著那個紅色的印記。
「這是我父親的舊私章。」
他抬起頭,滿臉震驚,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。
「我父親病倒之後,這枚私章就鎖在內院書房,別人一般是拿不到的,難道……」
徐方盯著帳冊上的日期,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「這兩筆是假帳,一筆是六月十五,另一筆是七月十五。」
他轉頭看向林遠秋,「全是每月十五前後,和萬利商號的黑船靠港時間一模一樣。」
老七從內堂陰影處悄然走出,壓低了嗓門。
「徐館長,烏鴉手底下的兄弟盯過貨棧的門房記錄,每個月十五前後,陸家都有兩個老帳房去過租界的賭場。」
老七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。
「一個叫宋清,一個叫李福,兩人在賭場裡出手的闊綽程度,已經遠超了他們的月例銀子。」
沈知微將厚冊子合攏,推了推西洋眼鏡,眼底透著一股篤定。
「這做假帳的手法非常老練,能把窟窿填的這麼平,絕不是底層夥計能幹出來的。」
「這兩筆假帳的墨跡和下筆習慣,與李福平日裡謄寫的貨單最為吻合,」她把幾張紙頁排在桌上,「而且這個李福,非常熟悉陸老爺子的印章和陸家船運的規矩。」
陸文淵一掌拍在桌案上,震的茶盞嗡嗡作響。
「難怪萬利商號把我們的底價摸的一清二楚,這個吃裡扒外的老狗。」
徐方站起身,先天初期的內力在周身流轉,衣袍無風自動。
「誰管帳,誰就是內鬼,我去把這老東西抓來,打斷腿自然就招了。」
「不准抓。」
沈知微突然伸手攔住徐方,目光平靜的直視著他,絲毫不懼他身上的威壓。
徐方微微眯起眼睛。
「現在把人抓了,只會打草驚蛇,萬一他服毒自盡,金陵那邊的總帳線索就全斷了。」沈知微拿出一張新紙。
「那依你的意思?」徐方坐回椅子上。
「放長線,釣大魚。」
沈知微提起硃砂筆,在紙上畫出三條線。
「陸家昨天不是剛到了一批新藥材嗎,把這筆貨款提前結清的訊息放出去,聲勢造的大一點。」
她抬起頭,「李福只要還想討好胡敬亭,就一定會再次修改帳目傳遞訊息。」
陸文淵眼睛一亮。
「只要他一動手,我們就能在帳本上抓個現行,還能順藤摸瓜找到萬利商號接頭的人!」
沈知微沒有接話,轉身拿出一本嶄新的黑皮厚帳。
「抓賊是你們的事,從今天起,陸家的舊帳全部封存,除了做餌的那筆藥材款,任何人不准碰。」
「那碼頭上的新進項怎麼走帳?」陸文淵問。
沈知微開啟黑皮厚帳,用硃筆在上面畫出三道豎線。
「武館護運的銀子,陸家船隻的流水,還有寶源商號的貨款,全部拆分成三條線記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