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，有人暗自點頭，明顯是動了心。
老王頭縮著脖子，伸手扯了扯花白的頭髮，依然不敢鬆口。
「徐館長，咱們這破木頭船可惹不起洋人的鐵皮艇，只要路過租界那片水域，那些巡捕連人帶船一塊兒扣，到時候有命掙錢也沒命花啊。」
陸文淵從袖子裡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圖紙，在桌案上用力的展平。
「大家過來看看這個，」陸文淵指著上面一條彎曲的墨線。
「這是我爺爺當年走過的舊河圖，咱們繞開租界的主航道，走城北的蘆葦盪支流。」
幾個船主趕緊圍了過去，探著身子仔細打量那張有些年頭的舊圖。
「這條路雖然多費一天的水程，但洋人的炮艇吃水深，根本開不進蘆葦盪。」
陸文淵順著墨線比劃了一下。
「只要避開租界，他們就拿咱們沒辦法。」
昌平抱著一沓紙從後堂快步走出來，把幾張抄錄的單子拍在桌上。
「師傅，我這兩天查了萬利商號以往的黑船暗號，發現他們檢查小碼頭是有固定規律的。」
昌平指著單子上的日期道，「他們每逢初一十五才會走大船，蘆葦盪那邊的三個水門他們平時根本不設防，完全是瞎子。」
老王頭從懷裡摸出老花鏡戴上，趴在圖紙上看了一會兒，猛的一拍大腿。
「這水路我熟啊，十年前我閉著眼睛都能蹚過去，就是水淺了點，咱們這些空船和吃水淺的中型船剛好能過去。」
胡茬漢子咬了咬牙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「特麼的，反正停在港里也是等死，我幹了。」
有了帶頭的，剩下的船主紛紛上前按手印畫押，生怕晚了一步就搭不上這艘救命的船。
沈知微拿著硃砂筆，一筆一筆的記錄在冊，算盤打的飛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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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十七條中小貨船，連同兩百多號水手，折算債權四萬兩千兩。」
沈知微長舒了一口氣，轉頭看向徐方。
「資金和運力的缺口，一次全補齊了。」
南灣碼頭上重新熱鬧起來，一條條閒置的貨船被水手們洗刷乾淨，升起了陸家和極道武館的旗幟。
趙洪川拄著拐杖站在甲板上，臉色依然有些蒼白，但眼神卻亮的可怕。
「都把下盤扎穩，」趙洪川劇烈的咳嗽了幾聲，手裡的拐杖重重的敲在木板上，「水上晃蕩，腳底下要是沒根，人家一棍子就能把你們掃進江里餵魚。」
狗蛋光著膀子，滿頭大汗的應了一聲，帶著十二個新入門的弟子在搖晃的甲板上練習鐵橋手的起手式。
柴棍兒在旁邊搬運著沉重的沙袋，故意在甲板上跑來跑去，模擬水浪拍打時的顛簸感。
這些窮苦出身的孩子雖然底子薄，但骨子裡透著一股狠勁，摔倒了爬起來接著練，沒有一個人喊苦叫累。
徐方站在岸邊看著這一幕，心裡清楚這只是第一步，真正的考驗還在水上。
第一批從外地運來的藥材已經裝箱完畢，目的地是城北的三家醫館和周邊鄉鎮的幾處藥鋪，這是極道武館打響護商招牌的第一戰。
徐方轉身往貨棧走去，準備安排明日啟運的各項事宜。
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，南灣碼頭上已經是一片忙碌的景象。
幾艘掛著極道武館旗幟的貨船穩穩的停靠在棧橋邊。
徐方穿著一身利落的青灰色短打，把袖口的綁腿纏的緊實，拍了拍手上的浮灰。
「姚師傅，武館那邊就交給你了，」徐方轉頭看向拄著拐杖的姚青山，「新來的弟子多，底細雖然查過，但也別讓人鑽了空子生事。」
姚青山鄭重的點頭，「你放心去，有我在前院坐鎮，誰也別想踏進極道武館半步。」
陸文淵站在棧橋上，拿著厚厚的名冊排程船工。
「沿路的幾個隱秘接應點我都派人打點好了，只要你們順利出了蘆葦盪，就有我們陸家的老夥計上船接應。」
徐方轉身走到貨艙口，看著正在做最後檢查的沈知微。
「沈姑娘，帳目和貨箱都核對清楚了嗎。」徐方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黑皮冊子。
沈知微拿著硃砂筆，在最後一隻藥箱的封條上畫了一筆，推了推鼻樑上的西洋眼鏡。
「十二箱止血散，六箱風寒藥，每一隻箱子我都做了雙重編號。」
她壓低聲音，指著封條接縫處的一個小黑點，「在封條的內側，我都用特製的墨水做了記號。」
「這墨水遇水不化，只有順著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出來，外人絕不可能仿造。」
徐方滿意的點點頭，轉身對著站在甲板上的弟子招了招手。
狗蛋和柴棍兒立刻帶著十二個挑選出來的精壯弟子站成一排，一個個腰板挺的筆直，手裡握著嶄新的青岡木棍。
「這次出去不求殺敵立功，只求把貨平平安安的送到，」徐方目光嚴厲的掃過這些年輕的面孔，「遇事別逞強，所有動作必須聽我號令，怕死的，現在下船還來得及。」
弟子們齊刷刷的握緊了手裡的木棍，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。
隨著老王頭一聲悠長的號子，貨船緩緩駛離了棧橋，向著江面深處駛去。
貨棧對面的一個簡陋茶攤上，一個戴著舊氈帽的帳房夥計站起身，裝作結帳的樣子，把一張揉成一團的紙條迅速塞進送茶夥計的手裡。
那送茶夥計不動聲色的收起紙條，把搭在肩膀上的抹布往桌上一甩，轉身鑽進了旁邊狹窄的胡同里。
老七從牆角的陰影處走出來，眼神冷漠的看著那兩人遠去的背影，壓低聲音對著身邊的手下交代，「跟上那個倒茶的，看看他到底進了哪家的門檻。」
兩名烏鴉組織的殺手立刻悄無聲息的跟了上去，穿過三條喧鬧的街道，眼看著那夥計進了一家掛著破燈籠的舊當鋪。
「大哥，那當鋪是萬利商號以前用來放印子錢的隱秘堂口。」手下退回來，靠在牆邊小聲匯報。
老七冷笑一聲，從懷裡摸出一把短匕首在指尖轉了一圈。
「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，去告訴林遠秋大人，租界的眼線可以開始收網了。」
江面上，微風吹散了水汽，貨船平穩的駛入了城北的蘆葦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