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館掌柜鬆了一口氣,擦了擦額頭的汗水,正準備讓夥計往倉庫里搬。
徐方的心跳卻沒來由的加快,他大步走到最底層的一口大木箱前,一腳踢開了掛在上面的銅鎖,掀開厚重的木蓋。
他一把撥開箱子最上面的一層風寒草根。
一股刺鼻的硝煙味混合著火藥的特有氣味飄了出來,那味道根本掩蓋不住。
草根下面,整整齊齊的碼放著十幾根塗滿防鏽油的漆黑槍管,旁邊還有兩盒黃澄澄的子彈。
周圍的人全都倒吸一口涼氣,剛才還笑臉相迎的醫館掌柜嚇的雙腿一軟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指著箱子半天說不出話。
「我擦……這可怎麼弄。」狗蛋瞪大了眼睛,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。
徐方看著那一箱子殺頭的東西,眼神變得冷冽異常,這胡敬亭不僅要毀極道武館的聲譽,更是要借官府的刀來要他們的命。
他立刻蓋上蓋子,轉頭看向漆黑的江面,今晚這飛雲城,恐怕是要翻天了。
徐方蓋上木箱蓋子,發出砰的一聲悶響。
「誰都不准碰這口箱子,更不准往外搬,」徐方轉頭看向那些還在發愣的夥計和商戶,「所有開過箱見著這玩意兒的人,今天一個都不許走,全都留下來作證。」
醫館掌柜爬起來,連滾帶爬的往後躲。
「徐館長,這可是殺頭的買賣啊,我們藥鋪可擔不起這罪名啊。」
「是啊,」旁邊一個跟著驗貨的糧商也是滿頭大汗,「這箱子上的編號跟藥材一模一樣,封條上還蓋著陸家的紅印,這擺明了是要把走私軍火的罪名扣在陸家和武館頭上啊!」
陸文淵接到訊息後,帶著沈知微快馬加鞭的從南灣碼頭趕了過來,剛好聽到商戶的抱怨。
沈知微推了推眼鏡,快步走到箱子前,低頭查驗著封條上的墨跡。
「封條沒被拆過,」沈知微把一盞風燈提的近了些,「我做的暗記都在,說明這批軍火不是在水上被人臨時掉包的,而是在船離港之前,就已經混在藥材箱子裡了。」
陸文淵擠上前,藉著燈光湊近看了看那枚紅印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「這是陸家的章,但這不是現在用的,」陸文淵咬著牙罵了一句,「這是那枚舊私章!」
「這就對上了,」徐方雙手按在木箱上,「內鬼手裡有舊章,再配合篡改過的貨單,在晚上裝船的時候,神不知鬼不覺的把軍火和藥材混在了一起。」
那個嚇癱的醫館掌柜湊過來,聲音抖的不成樣子。
「徐館長,陸少爺……要我說,趁著現在天黑沒人看見,咱們趕緊把這箱子綁上石頭,直接沉進江里算了,就當從來沒見過。」
幾個商戶紛紛點頭附和,想用這個法子息事寧人。
「糊塗,」徐方一把揪住那掌柜的衣領,「你以為把槍沉了就萬事大吉了?」
「胡敬亭既然敢設這個局,手裡肯定捏著底單副本,說不定現在巡捕房的人就在趕來的路上,」徐方鬆開手,「咱們要是把槍毀了,等官差一到,找不出這箱軍火,那陸家走私的罪名就坐實了,到時候渾身是嘴也說不清。」
醫館掌柜捂著脖子,大口喘氣,被這句話堵的半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沈知微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吵,她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,沿著木箱底部的縫隙颳了幾下。
木板表面的一層偽裝漆皮被刮落,露出下面一行模糊的洋文和數字。
「你們看這個,」沈知微用簪子點著那行字,「這是萬利商號十五日貨船的轉運簽,雖然被人改過,但底下的痕跡還在。」
「好手段啊,」徐方冷笑一聲,「胡敬亭這是想拿自己的軍火,來端我們極道武館的鍋。」
徐方站直身子,目光在周圍的商戶和弟子臉上掃過,內力運轉間,聲音傳遍了整個貨棧。
「既然他們想把這口黑鍋扣下來,那我們就親自給他們送回去。」
「狗蛋,」徐方大喝一聲,「去把貨棧里的銅鑼找出來,給我用力敲!」
狗蛋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眼睛亮了起來,扯著嗓子應了一聲,跑去庫房裡翻出一面臉盆大小的銅鑼。
「弟兄們,把這口箱子抬回船上,」徐方指著那口軍火箱,「今天這貨咱們不卸了,原船開去巡捕房,讓他們好好查驗查驗這萬利商號的黑貨!」
大柱和柴棍兒二話不說,上前一人抬起一頭,穩穩的把箱子扛回了甲板上。
陸文淵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,「徐館長,真要鬧到巡捕房去,那些洋人可不是好惹的。」
「我們現在是受害者,是主動報案的良民,」徐方拍了拍陸文淵的肩膀,「你怕什麼,有理不在聲高,把動靜鬧的越大,他們就越不敢亂來。」
貨船再次解纜起錨,順著江水朝著租界方向駛去。
狗蛋站在高高的船頭上,手裡握著鼓槌,一下接一下的敲擊著銅鑼,發出震耳欲聾的哐當聲。
「大伙兒快來看啊,陸家貨船上查出萬利商號的私軍火啦,」狗蛋扯著破鑼嗓子,喊的聲嘶力竭,「請官府和大老爺們趕緊來查驗啊!」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把沿岸的百姓和剛睡下的商戶全給驚醒了。
不少人披著外衣,舉著火把從家裡跑出來,順著河岸跟著貨船一路往前跑。
隊伍越聚越多,原本黑燈瞎火的江面上,硬是被火把照的亮如白晝,一雙雙看熱鬧的眼睛全都盯在貨船上。
徐方站在甲板上,看著岸邊黑壓壓的人群,眼底閃過一絲嘲諷。
胡敬亭想玩陰的,那就把這事掀到明面上來,看誰收不了場。
裝載著軍火的貨船一路大張旗鼓的沿著江面航行,硬生生的把船開到了租界巡捕房外面的河埠頭。
船還沒停穩,後頭跟著的幾百號百姓和商戶就已經把碼頭圍的水泄不通,火把的光亮把巡捕房那棟白色洋樓照的通紅。
約翰周聽到外面的動靜,連扣子都沒扣好,帶著十幾個荷槍實彈的巡捕氣急敗壞的沖了出來。
「幹什麼。」
約翰周拔出腰間的配槍,指著甲板上的徐方。
「大半夜的聚眾鬧事,誰給你們的膽子衝擊巡捕房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