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文淵倒吸了一口氣。
這就表明這些契約並不是分批簽訂的,而是黃玉堂在最近幾天裡集中偽造出來的。
沈知微點頭之後又拿了一張紙。
「更絕的是,我托人查了三個見證人的底細。」
「三個人都是青皮會館十年前的老堂主,在三年前的幫派火拼中就已死亡。」
姚青山氣急,反而笑了起來。
「請三個死人作證,死無對證,黃玉堂這手玩的夠髒的。」
陸文淵從懷裡拿出一捲髮黃的羊皮紙鋪在桌子上。
陸文淵指了指上面的線條。
「這就是我父親留下的南灣舊河圖,你們看德盛倉庫的位置。」
徐方走過去看,手指順著線滑動。
陸文淵解釋說。
「倉庫下面原來有一條前朝廢棄的排水溝,一直通到南灣六碼頭內灣深水區。」
徐方腦海中閃過庫房裡那條被踩斷的車轍印,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。
「黃玉堂一定把水渠擴建了,在裡面鋪設了地下軌道,直接把馬車的貨箱推下去,順著水渠滑到內灣。」
狗蛋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從外面跑了進來,滿腿都是泥巴。
狗蛋上氣不接下氣的說,「師父,我和武盟的船工把六碼頭內灣翻了個底朝天,也沒有找到可以藏人的大船。」
徐方皺了皺眉頭,「沒找到?」
狗蛋撓了撓頭,從懷裡掏出一把濕漉漉的稻草,幾根麻繩纖維。
「只有這玩意,飄在水面上,這繩子上有股很重的桐油味,像是平時用來拴駁船的。」
徐方看著桌上的麻繩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「駁船吃水淺,沒船帆,平時都是靠大船拖著走,這說明他們沒出灣。」
徐方站起身,在屋裡走了兩圈。
徐方站定,突然轉身看向眾人。
「他們把人裝進駁船,但水務衙門卡著沒讓出港,黃玉堂不可能把幾百個人藏在水底不呼吸。」
陸文淵似是想到了什麼。
「你的意思是,那艘駁船被藏在了某個合法倉庫的水下夾層里?」
徐方點了點頭。
「南灣很多舊倉庫都有直接通往水面的吊裝閘門,只要把駁船划進去,放下閘門,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。」
沈知微在一旁聽著,手指飛快的在算盤上撥弄,算珠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「如果是藏了幾百個人,那這幾天的吃喝拉撒,絕對是筆大開銷。」
沈知微從黑皮箱裡翻出那本從德盛商號抄回來的進貨帳冊,快速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我查過了,德盛商號三日前有一筆奇怪的支出。」
沈知微指著帳本。
「這筆錢用來購入了大量的燈油,糙米,還有一車生鐵打制的鎖鏈,但是德盛商號的庫房裡並沒有這些東西的入庫記錄。」
徐方眯起眼睛。
「買主是誰,送到哪去了?」
「買主簽的是趙四,那是黃玉堂最信任的親信,交貨的地點,正是陸家以前被強占的南灣七號舊倉。」
徐方抓起桌上的長刀,大步向外走去。
「通知林遠秋,去南灣七號,我倒要看看,杜百里第二張網裡,到底裝了多少見不得光的鬼。」
站在南灣七號舊倉的街角,徐方抬頭看著那塊嶄新的木牌。
木牌上用洋文寫著英吉利商會貨棧。
陸文淵吐了一口唾沫,指著那塊木牌罵出聲,「額爾金這老東西動作真快,連夜就把牌子掛出來了。」
林遠秋穿著一身便服站在旁邊,無奈的搖頭。
「涉洋案件必須聯合查驗,洋人的規矩壓死人。」
「那得等多久?」陸文淵瞪大眼睛。
「最快也得兩日才能拿到公文,」林遠秋嘆氣,「額爾金派人放了話,任何人擅闖都視為搶奪租界商貨。」
徐方沒有接話,雙眼盯著那扇緊閉的厚重木門。
「兩日?」陸文淵急的直跺腳,「兩日足夠他們把人轉移個乾淨了,十七個大活人隨時沒命。」
「不能硬闖,」徐方伸手按住陸文淵的肩膀,「硬闖正中他們下懷,咱們從外面查。」
陸文淵愣了一下。
「外面怎麼查?」
徐方轉頭看向旁邊待命的武盟弟子。
「讓船工推著貨車去倉庫外牆邊上正常卸貨,動作放慢點。」
「好,我這就去辦。」陸文淵點頭。
「狗蛋,你帶人去量一量地面的震動和後牆的水位。」徐方低聲吩咐,「眼睛放亮些。」
狗蛋提著青岡木棍,帶著幾個機靈的弟子鑽進後巷。
半個時辰後,狗蛋從後巷跑出來,鞋底沾滿黑泥。
他大口喘著氣,跑到徐方面前。
「師父,有點不對勁。」狗蛋壓低聲音說道。
「說清楚,」徐方沉聲開口,「哪裡不對勁。」
狗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。
「正門每天就開一刻鐘,連蒼蠅都飛不進去,可那後牆底下的暗渠卻一直往外淌水。」
狗蛋攤開手,掌心是一團帶著血絲的爛草渣。
「這水裡全是腥臭味,我順手撈了一把,您看看。」狗蛋把爛草渣遞過去。
徐方接過來聞了一下,眉頭皺起,轉頭遞給旁邊的徐念安。
徐念安揹著大藥箱,捏起一撮藥渣捻了捻。
「師叔爹,這是黑百合的延緩劑。」徐念安表情凝重,「裡面還摻了大量的蒙汗藥。」
「蒙汗藥?」陸文淵倒吸一口氣,「他們為了防著人跑,連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都用上了。」
徐念安點點頭。
「用量很大,普通人吃上一口,至少要昏睡兩天兩夜,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。」
徐方搓掉手上的藥渣。
「十七個人被下藥,肯定都在裡面,得想辦法逼他們開門。」
突然,沈知微抱著算盤走了上來。
「可以用武盟持有的舊倉債權,申請臨時接管。」她的聲音清脆。
林遠秋轉過頭來,有些詫異。
「什麼意思,這七號倉現在掛在洋人名下,債權怎麼算?」
沈知微開啟手裡的黑皮帳本,翻到中間一頁。
「這七號倉原本是飛鷹武館的產業,後來被萬利商號強行侵吞。」沈知微算盤撥的飛快,「現在這筆爛帳歸武盟管。」
林遠秋有些猶豫。
「就算有債權,沒有搜查令,官差也不敢強行推門。」
沈知微拿出一張泛黃的舊契,指著上面的一行小字。
「大幹商法有漏洞,債務爭議期間,任何一方不得改變倉庫結構,也不得轉移爭議物資。」沈知微冷笑,「我們可以告他們破壞庫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