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立刻點上油燈,將一堆堆的帳目又拆開來看。
每張貨單都被撕成了七八份,她用毛筆快速寫上貨物的重量,價值,並且準確無誤的分給每艘烏篷船。
柴棍帶著二十個手腳麻利的外院弟子,腰間掛著新磨好的開山刀,提前來到碼頭檢查纜繩,船底漏水的情況。
大家嘴裡都含著一塊破布,防止在水面上發出多餘的聲音,氣氛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城西萬利商號豪華包廂中。
錢百萬坐在鋪著老虎皮的軟榻上,手中拿著一串油光烏亮的紫檀佛珠。
聽手下人匯報的時候,他臉上的橫肉一跳一跳的,嘴角還掛著一抹嘲諷的笑容。
「螞蟻搬家,用幾條破漁船要把幾十萬兩的貨物運出去,徐方他腦袋進水了吧?這點運量都不夠填江的。」
錢百萬把佛珠扔到紅木桌上,拿起旁邊的冰糖燕窩粥喝了一大口,油膩的嘴唇吧嗒了兩下。
「讓巡捕房的人繼續在主航道上監視,我看他們的小破船能掀起多少浪來。」
「飛雲城的水運規矩由萬利商號決定,徐方是什麼東西,也敢跟我作對?」
錢百萬隨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個茶杯摔在地上,瓷片四濺。
在一旁匯報的下屬嚇得縮了縮脖子,賠著笑臉連連點頭說是,然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第一支由十二艘烏篷船組成的船隊,悄無聲息的停靠在城北蘆葦盪的邊緣。
船帆全都塗成了黑色,船槳上也裹了厚厚的破棉布,划水的時候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船上的漢子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,緊張的握著手裡的刀柄。
徐方穿著一身黑色粗布勁裝,站在打頭的那艘主船上,腰間的長刀在夜色中閃著慘澹的寒光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,混元內力在體內悄然運轉。
「狗蛋,帶好你們的人,眼睛放亮一點,遇到巡邏的洋狗直接繞過去,別給老子起衝突,先把貨送出去再說。」
徐方壓低聲音交代了兩句,隨即用力一揮手,示意船隊解開纜繩出發。
十二艘小船藉著水流的推力,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茂密的蘆葦盪,七拐八拐的駛入了陸家水文圖上標記的那條暗河。
暗河兩岸長滿了濕滑的青苔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水草腐爛的腥臭味,偶爾有幾隻水鳥被驚飛,撲騰著翅膀飛向夜空。
船隊在黑暗中穿行了小半個時辰,前方的江面上突然射來兩道刺眼的強光。
那是租界巡邏艇上的探照燈,巨大的光柱在渾濁的江面上來回掃射,伴隨著蒸汽機轟隆隆的運轉聲。
老船長嚇的趕緊壓低身子,手裡的舵盤緊緊的握住,生怕弄出一點動靜暴露了位置。
徐方站在船頭雙目微閉,聽覺在這一刻被內力放大到了極限,他能清晰的聽到巡邏艇上洋兵用生硬的大幹話罵娘的聲音,甚至能聽到火槍槍栓在衣服上摩擦的細微聲響。
「停船,靠邊熄火,全都趴下別動。」
徐方果斷下令,十二艘小船在船工的操控下迅速靠向長滿雜草的岸邊,所有人都瞬間趴在了滿是積水的甲板上,大氣不敢喘。
探照燈的光柱貼著蘆葦盪的邊緣掃過,最近的時候距離徐方的主船只有不到十丈遠。
刺眼的光芒穿透了蘆葦的縫隙,照在徐方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。
洋兵站在船頭撒了泡尿,抱怨著這鬼天氣太冷,巡邏艇轟鳴著掉頭駛向了江心的另一個方向,尾流在江面上掀起一陣波浪,拍打著蘆葦盪的邊緣。
船上的所有人都在心底長出了一口氣,後背的粗布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。
狗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水珠,沖著徐方豎了個大拇指。
「有師傅在就是穩。」
黎明時分,天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,江面上的霧氣開始逐漸消散,這支滿載貨物的螞蟻船隊,終於駛出了飛雲城的地界,成功的把第一批急缺的藥材和布匹交給了下游焦急等待的商戶,看著那些商戶激動的臉,徐方知道這條水路算是暫時走通了。
連續三日的夜間航行,大批囤積在南灣碼頭的貨物被迅速清空。
那些原本愁眉苦臉的商戶掌柜們,現在全都喜笑顏開的擠在極道武館的前院裡。
沈知微坐在鋪著紅布的長條桌前,面前堆滿了白花花的銀錠和一張張蓋著紅印的銀票。
她的黑皮算盤打的飛快,滾滾流水重新湧入武盟的帳房,原本快要枯竭的資金煉再次被盤活,帳面上的數字每天都在翻倍的往上漲。
「館長,這三天咱們一共跑了四十多趟,運出去的貨值超過了十萬兩,光是商戶們主動加的茶水錢都有上千兩了。」
沈知微抬起頭,滿臉疲憊卻掩飾不住眼角的喜色,把一疊厚厚的帳單遞給徐方。
武館門外的梧桐巷裡,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。
幾十個穿著破爛短打的漢子跪在青石板路上,領頭的是之前被萬利商號用高薪誘騙走的三個大工頭,他們此刻滿臉灰敗,額頭上全是在地上磕出來的血印子。
這幫罷工的船工去了西碼頭才發現,萬利商號根本不兌現當初承諾的安家費,不僅瘋狂剋扣工錢,動輒還讓監工用皮鞭抽他們。
每天干著最苦的活卻連頓飽飯都吃不上,眼看著留在武盟的兄弟們現在大把的拿賞錢,他們腸子都悔青了。
「徐館長,咱們知道錯了,是咱們瞎了狗眼被錢百萬那個畜生給騙了,您就大人有大量,再收留咱們一回吧。」
領頭的工頭哭的眼淚鼻涕流了一臉,扯著嗓子沖著緊閉的武館大門哀嚎。
大門被從裡面推開,發出沉悶的木頭摩擦聲,徐方穿著一身黑色長衫大步走下台階,眼神冰冷。
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這群跪在地上的人。
「你們現在知道委屈了,當時拿萬利商號銀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飛雲城的規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