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百萬在人群外喊了一嗓子,滿臉的不服氣。
「也許是淹死之後再被你們補刀的呢,這能說明什麼。」
徐念安冷笑一聲,拿起一根銀針探入死者的口鼻,挑出一團黑褐色的泥沙。
接著她雙手按壓在死者的胸腔上,側耳傾聽裡面的聲音,連續按壓了幾次。
「淹死的人,肺部會吸入大量江水,按壓時會有明顯的水泡聲。」
念安站直身子,目光掃過錢百萬那張肥臉。
「但他肺里一點積水都沒有,只有口鼻處有表面泥沙。」
「這就排除了溺水死亡的可能,他是死後才被扔進江里的。」
念安解開屍體上半身的衣服,仔細檢查每一寸皮膚。
當她翻開死者的右手時,眼睛亮了一下。
死者的雙手虎口處,明顯有一大片焦黑髮黃的灼傷痕跡,皮肉被燒的捲曲起來。
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從那塊皮肉上散發出來。
「陳爺爺,您來看看這個。」
念安招呼站在一旁的陳大夫,陳大夫湊上前,用手指颳了一下那層黑皮,湊到鼻子底下。
「好重的硫磺味,這絕不是尋常的走水燒傷。」
徐方也眯起眼睛,盯著那塊灼傷的痕跡,心中已經有了計較。
徐念安從藥箱裡拿出一把銀色的小刀,小心翼翼的刮下死者虎口處的黑色粉末。
她將粉末裝進一個小瓷碗裡,拿出一個琉璃瓶,倒入一種無色的特殊藥水。
瓷碗裡的藥水接觸到粉末的瞬間,劇烈的沸騰起來,冒出細小的氣泡。
眨眼間,整碗水變成了一種觸目驚心的血紅色。
人群中發出陣陣驚呼,大家都被這神奇的變化鎮住了,不由的往前擠了擠想看個明白。
「這是硝石和火藥混合燃燒後特有的殘留物,遇到酸液就會變紅。」
徐念安端著那碗紅水,目光掃過那幾個還在裝哭的女人。
「真相很清楚了,死者是引爆炸藥的時候沒來得及跑遠,被瞬間爆發的火焰燒死的。」
她指著地上的屍體,大聲宣布著結論。
「同行的兇手為了掩蓋他點火的事實,事後在他的屍體上補了一刀,然後扔進江里栽贓給極道武館。」
眾人聽的目瞪口呆,劇情的反轉來的太快,剛才還嚷嚷著退錢的商戶們立刻閉上了嘴。
約翰周不甘心的走上前,用馬鞭指著那碗紅水。
「這算什麼證據,你隨便拿碗紅水就想糊弄過去。」
他梗著脖子大聲爭辯,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「就算他是被炸死的,那炸藥不也是你們武盟放的嗎。」
「你們為了除掉競爭對手,連自己的船都炸,真是喪心病狂。」
錢百萬也跟著附和,叫囂著要把徐方抓起來嚴刑拷打,幾個狗腿子在後面跟著起鬨。
徐方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,徑直走到瓷碗前。
他伸出兩根手指,捏起一點還沒有完全溶解的黑色顆粒。
徐方在指尖用力的揉.搓了幾下,放在鼻端深深的聞了一口,眼神越發冰冷。
「洋人的火藥是黃褐色的,炸開之後會冒出大量的白煙,氣味偏酸。」
徐方把指尖上的黑色顆粒彈到錢百萬的身上,拍了拍手。
「而這種火藥,燃燒後殘留的是純正的黑色灰燼,裡面還摻雜了細密的精煉鐵砂。」
他抬起頭,目光如刀般盯著錢百萬那張肥臉。
「這可不是市面上能隨便買到的普通炸藥,錢掌柜,你玩砸了。」
一直站在人群後面的壽公突然擠了進來,伸長脖子看向那碗水。
這個前宮廷太監盯著瓷碗裡的殘渣,臉色瞬間大變。
他渾身哆嗦了一下,雙手捂著嘴巴,失聲叫了出來。
「我的老天爺,這是黑砂雷的殘渣啊!」
壽公的聲音尖銳刺耳,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,連腿肚子都在打顫。
周圍的人都不明所以,紛紛轉頭看向壽公,不知道他為什麼反應這麼大。
壽公咽了口唾沫,聲音壓的極低,卻足夠讓前面的人聽清。
「黑砂雷是大幹軍方嚴格管控的頂級爆炸物,殺傷力極大。」
他看了一眼徐方,繼續給眾人解釋。
「因為這東西威力太大,而且造價貴的嚇人,現在連京城的衛戍部隊都早就換成洋火藥了。」
「如今這天下,還在私下大量製造和使用這種東西的。」
壽公停頓了一下,似乎不敢說出那個名字,擦了擦額頭的冷汗。
「只有南方少數幾個權貴豢養的私軍,比如,鎮南王府。」
聽到「鎮南王府」四個字,錢百萬臉上的橫肉猛地抽搐起來。
他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,臉色慘白的像一張白紙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,徐方和那個老太監居然連這種隱秘的軍用秘藥都能認出來。
他雙腿開始發軟,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,踩進了一個泥水坑裡。
林遠秋站在一旁,眉頭緊緊的鎖在一起,握著銅牌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作為朝廷工部的官員,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清楚黑砂雷意味著什麼。
私藏軍方違禁爆炸物,這等同於謀反的重罪,是大幹朝廷的逆鱗。
案子查到這一步,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江湖仇殺和商戰那麼簡單了。
這背後牽扯的政治漩渦,足以把飛雲城掀個底朝天,連他都覺得後背發涼。
徐方一步步逼近錢百萬。
他每走一步,身上的殺氣就濃烈一分,壓的錢百萬喘不過氣來。
「錢掌柜,你來給我解釋解釋。」
徐方停在錢百萬半尺遠的地方,聲音帶著徹骨的冷意。
「萬利商號的一個小小管事,到底是長了幾個膽子。」
「能弄到只有鎮南王府才有的軍備,來炸我的船。」
周圍的死寂中,只有江水拍打岸邊的聲音,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錢百萬身上。
錢百萬張著嘴,半天憋不出一個字,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的往下掉。
「說話啊。」
徐方突然提高音量,一聲怒吼如春雷般在碼頭上響起。
錢百萬雙腿一軟,直接癱倒在滿是泥水的青石板上,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「姓徐的,你少在這血口噴人,」錢百萬指著徐方的鼻子,臉上的肥肉因為恐懼和憤怒劇烈抖動著。
「你隨便弄點黑灰就說是軍方火藥,我看你就是想屈打成招,毀我萬利商號的百年清譽。」